朝廷对秦思齐的安置,来得迅速而微妙。
没有隆重的接风宴,没有皇帝的即刻召见,甚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况也只是在公事场合见他一面,略略问了几句两淮情形,便无更多深谈。
这半年二百四十万两白银的输送,以及那初现雏形的盐政新章,只是一件已然归档,无需再议的寻常公务。
叙功的旨意几日后下达,林静之擢升为黄州府知府,实授地方,算是重用.
两位随行御史也各升一级,调往其他衙门。
而首功之臣秦思齐,得到的只是一句“巡抚两淮,勤勉可嘉,着回都察院任原职(右副都御史)”
旨意传到秦府时,秦思齐正在书房整理从扬州带回的书籍笔记。
宣旨太监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念完,秦思文接了旨,送上例行的红封,待人走后,才忧心忡忡地看向思齐。
秦思齐面色平静,漫步至庭院中。
皇帝此举,用意不难揣测。
其一,他在两淮手段酷烈,触动利益太深,骤登高位恐引反弹,需冷一冷,避避风头。
其二,盐政新章甫立,成效尚未稳固,急功近利反易坏事,让他暂离旋涡,或有利于新制平稳过渡。
其三,也是最关键,皇帝的心思,已全然不在江南盐政,甚至不在南京这座旧都了。
此刻朝廷上下,一切都要为北迁让路。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应天表面维持着旧日的程式运转,内里却已人心浮动。
迁都的正式诏书虽未下达,但各种迹象已表明:户部、工部加紧清点档案、器械,准备北运。
兵部开始规划沿途护卫与北京防务。
宫里不断有大队的内侍,宫女接受挑选,准备分批北上。
官员们更是各怀心思,奔走打探。
谁能随驾北上,进入权力新核心?谁会被留在南京,守着日渐式微的南直隶空架子?
这关乎未来数十年的仕途荣辱,乃至家族兴衰。
秦思齐的府邸,一时竟也门庭冷落,一个被闲置起来的副都御史,在众人眼中,已经是留守旧都的人。
只有赵明远,依旧常来,也不多问朝事,只拉着他喝酒下棋,说些市井趣闻,或叹息自己庞大的生意网络。
秦思齐乐得清静。
每日按时到都察院点卯,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案卷宗,多数时间便待在值房读书,或是去翰林院查阅典籍,如同一个真正的闲散勋臣。
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在书房摊开那本从扬州带回的密册,对照着记忆与笔记,反复推演两淮盐政未来可能出现的变数与应对之策。
腊月二十,尘埃落定。
皇帝正式下诏:定于来年正月后,启跸北迁。
随驾文武官员名单同时公布。
这份名单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弦。六部九卿、内阁大学士、在京勋贵、皇室近亲,自然在列。都察院中,左都御史徐况、右都御史(新任)等堂上官皆需北上。
而秦思齐的名字,亦赫然在随驾北上的副都御史序列之中。
消息传出,那些原本疏远秦府的人,态度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至少,秦思齐仍是圣心未忘、能跻身未来权力核心圈层的人物。
秦思齐对此一概淡然处之。
这个年,应天城过得心不在焉。
爆竹声里都少了往年的欢腾,多了几分匆忙与离索。
永靖十九年正月刚过,朝廷开始隆隆启动仪式,转向北方。
首先出发的是先遣人员和部分物资,由工部、内官监统领,沿运河浩浩荡荡北上,修缮宫室,布置新朝。
二月中,皇帝率皇太子、皇太孙,及后宫嫔妃、皇室宗亲,在十万京营精锐的护卫下,登上特制的龙舟凤舸,自应天龙江关启程,踏上了北迁之路。
文武百官则按品级、衙门,分乘大小官船,紧随其后。
秦思齐的官船不算大,但规制内该有的都有。
他带族人和家属,以及几箱最重要的书籍、文稿。
林静之已赴黄州上任,两位御史也各赴新任,昔日扬州行辕的同僚,就此星散。
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南京城墙、钟山轮廓,以及江岸上那些跪送御驾的模糊人群,秦思齐心中并无太多离愁。
船队沿运河北上,这是一条流淌着帝国财富与权力的血管。
过扬州时,秦思齐凭栏远眺。
城池依旧繁华,运河码头装卸繁忙,盐船、漕船穿梭如织。
运河两岸的景色,从江南的水乡泽国,渐变为淮北的平野辽阔,再至齐鲁大地丘陵起伏。
初春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