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真的,你们村到底有多少亩地?这书院的束脩可不便宜,你家是怎么凑够的?” 他那枚翠绿的扳指在秦思齐眼前晃过一道微光。
秦思齐声音依旧平静回复道:“全族合力,才凑齐了束脩。如今,我与母亲寄居在武昌城西的族叔秦茂才小院中。”
“当——当——当——”
悠长清越的钟声骤然响起,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夫子,手捧书卷,步履沉稳地踱入明德堂。二十四名学子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坐。” 老夫子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讲《论语·里仁》篇首章。‘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老夫子那抑扬顿挫、诵读声在堂内回荡,如古井微澜。秦思齐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目光专注于书卷上的文字。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像不受控制的流水,一次次瞥向那些同窗。赵明远正用一支镶着金丝掐丝珐琅笔帽的狼毫笔,百无聊赖地在珍贵的洒金宣纸上涂抹着不知所谓的线条;几个商贾子弟借着书案的掩护,偷偷传递小玩意;窗边的官员子弟们倒是听得专注,林静之尤其认真,不时提笔在素笺上记录着夫子阐发的精要。
“秦思齐。” 夫子苍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点到了他的名字。“你来说说,‘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当作何解?” 夫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秦思齐站起来,朗声答道:“回夫子,此句所言,乃是人之常情,世之常态。然夫子又云:‘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学生浅见,贫寒与卑贱本身不足为惧,真正可惧可悲者,是身处贫贱之中,却失却了向仁之心、求道之志!此心若失,则永坠沉沦矣。”
夫子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善。”
午时的钟声敲散了半日的书卷气。明德堂外的庭院顿时热闹起来。高大的古柏在地上投下浓密的荫凉,仆役们穿梭其中,为主子们布设食案、递送食盒。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少年们的喧闹,在庭院上空弥漫。
秦思齐独自走到庭院最深处一株虬枝盘曲的树下,寻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他小心地从怀里取出母亲刘氏为他准备的午饭,一个用干净麻布裹着的粗粮饭团,里面夹着几丝咸菜和一点点油渣。饭团早已凉透,显得有些干硬。他刚咬了一口,一个精致的朱漆描金食盒“啪”地一声,带着点不由分说的熟稔,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尝尝这个,我家厨娘最拿手的蜜汁火腿,武昌城里也算一绝。” 李文焕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不由分说地打开食盒盖子,里面几样精致小菜顿时显露出来,色香味俱佳。他拿起一双银箸塞给秦思齐,“你家住城西哪条街巷?下学了我带路,去尝尝真正地道的武昌味道——莲藕煨得粉糯的排骨汤,刚出锅的三镶豆皮金黄酥脆……”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仿佛秦思齐的应允已是理所当然。
秦思齐正欲开口婉谢,一阵刺耳的哄笑声突然从庭院另一侧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只见赵明远那群人围成了一个小圈,圈中心正是那个瘦弱的寒门学子张成。他手中一个干硬的杂粮馒头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尘土。张成默默地弯下腰想去捡。
“哟,张成!” 赵明远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恶意,毫不客气地踩在了那沾满尘土的馒头上,还用力碾了碾,“怎么着?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连个像样的馒头都吃不起了?啧啧,可怜见的。”
赵明远俯下身,脸上带着夸张的同情,声音却扬得更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要不这样,你来给我当个书童,端茶倒水研个墨,少爷我包你顿顿吃香喝辣,如何?总比你捡地上的狗食强吧?” 他身后的跟班们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只见张成慢慢直起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羞惭。
只是冷静说道:“不劳赵公子费心。” 一步一步,径直走向后院水井的地方。
下午的书法课,教习是位中年夫子,面容严肃,他让众人临摹的是《柳公权玄秘塔碑》。众人看是临摹。
夫子踱着方步巡视诸位学子,到秦思齐案前时,脚步倏然停住。评价道:“骨力遒劲,气韵初成!笔笔中锋,藏露有致,已有柳公权三分神髓!”
刹那间,众读同窗,在惊疑不定地看向角落里那个穿着补丁旧衣的少年。连窗边那几个向来矜持的官员子弟,包括林静之在内,都投来了难以置信的、重新审视的目光。
“秦同窗留步。” 刚走出准备走出课堂,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秦思齐转身,只见那位按察使司佥事家的公子林静之,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优雅,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贵气度:“在下林静之。今日听君解读‘贫与贱’之句,见解通透,发人深省。
不知秦同窗可有闲暇雅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