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私逃出家门,成了长安鬼市的狸珠娘子,又怎么会在此时此刻变成年幼的女童,被仆人抱着上街观灯。
大姐姐和三姐姐还有二哥都跟着母亲去了外祖父家,他们热热闹闹地出门,收拾礼品,忙里忙外。
到最后出府的时候,竟然把她忘在了家中。
按理说,她也该随母亲去外祖父家提前拜年的。
虽然母亲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外祖父也跟她毫无血缘关系,但每年这个时候,是她难得的可以得到家人温语关怀的时刻。
她早就已经穿戴整齐,乖乖地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等着母亲遣人来唤。
只是没想到,今日他们如此匆忙,竟然将自己忘了。
从前侍奉阿娘的老仆怕自己孤零零的伤心,为了哄她,便偷偷带着她从后门溜去街上赏灯。
元夕这几日,金吾不禁,是难得的可以在夜间游玩的时候。
鲤鱼灯、螃蟹灯、仙人灯……一盏盏明晃晃亮灿灿的灯从她眼底掠过,她只觉得新奇有趣,伸手去拨弄。
可是还没碰到,就被摊贩挡住了:“小娘子,你不买的话可别碰啊,我这灯都是用蜀地的新绢做的,洁白脆弱得很,人人都摸来摸去,摸脏了我还怎么卖?”
她讷讷收回手,埋头在老仆人的胸膛上,瓮声瓮气道:“我不看灯了,我要回家。”
可是仆人的胸膛却传来十分熟悉的味道,她努力嗅了又嗅,才想起来这股沉缓如新梅初雪的香味的名字——曲水香。
曲水香?家中没有人用得起这么名贵的香料,更别说仆人了。
她疑惑地抬起头,一张年轻英俊,又微微冷漠的脸就这么撞进她的眼底。
他的眼睛生得狭长优美,鼻梁高挺,在如昼灯光的映照下,在脸颊上打下一扇阴影。
他说:“好,狸珠,我带你回家。”
“你不是我家仆人……你是谁?”殷流光呆了呆,伸手推他,要从此人身上跳下去。
但成年男子的力气大得很,只是被他囚住双腕,自己就分毫都动弹不得。
“仆人?”他的眼睛眯了眯:“我当然不是你家仆人,我是你的主人,狸珠,这是我为你取的小字,你不认得我了?”
难道老仆说要带她来观灯,其实是要将她卖给此人做奴婢吗?
她心中悲愤不已,发狠低头咬在他手腕上。
“我不要跟你走!你放开我!”
他的手腕像是铁做的一样,根本咬不动,殷流光更加愤怒,龇牙咧嘴地仰头狠狠盯着男子。
他倒是笑了,弯腰将她放在地上,又从袖中掏出银两,买了盏狐狸模样的灯笼递给她。
“小小年纪就这么凶,跟凝华山上的野狐狸比起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没有接过那盏灯,抿起唇转头就跑。
这人一定是人贩子,她要赶紧回家,否则一定会被抓去卖掉!
她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却始终跑不出这条长街。
四周的人还是那么熙熙攘攘,灯笼还是那么耀眼明亮……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是在做梦,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长街熙攘的人群中央,商遗思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盏狐狸灯,独自散发着盈盈微光。
狂风自她心底骤起,摧枯拉朽般吹向长街,原本还繁华热闹的长街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她走上前,拾起了那盏灯。
“你很喜欢这盏灯吧?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敢要,反而还逃跑?”
她抬起头,看到眼前敛眸瞧着她的人,手中的狐狸灯越发灼亮。
“我想要殿下,可是殿下,你说要带我回家……你的家,又在哪里呢?”
眼前的幻象默然无语。
“这毒便没有别的解法?”
远在天边的虚空混沌里,有模糊的声音传来。
“我的殿下呦,此毒不知其制法,我纵然有心,也无法配置能够根治毒性的解药,若是依据症状配药,只怕是哪一味用量不当,导致这小姑娘体内毒素不尽……”
“……知道了,你先去熬药吧。”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周围一片静默。
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她的手被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轻轻摩挲着。
梦里的曲水香香味仿佛绵延到了梦外,沉缓悠长,搅得浮生若梦,也搅得她五情六欲都像是煮沸了的粥,咕嘟嘟冒着细碎的小泡。
“殷流光……你怎么还不醒?”
“太医说你的毒中了有半个多月,为什么自己忍着不告诉我?”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得信任吗?”
她闭着眼,忍不住地想要翘起唇角,她想说,殿下,关心我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