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凡人天窍
    很快,她从箱底刨出半卷发黄的书,高兴道:“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残卷放到床上摊开,知意也抱着衣服凑了过来,好奇道:“这是……观山师父留给娘子的书?”

    殷流光点点头,目带怀念,抚过书页:“那时我喊她师父,她唬得很,说教给我的这些东西只是些不入流的骗术,根本算不得什么传道受业,不准我喊她师父,只准我叫她贼尼姑。”

    “如今,算算日子,贼尼姑也走了四年了。”

    知意说:“如果看到娘子现在亭亭玉立的样子,观山师父定会十分欣慰。”

    “她哪里会欣慰。”殷流光笑了下,回忆起师父的模样,脸上染上回忆的神色:“她只会跳起脚,埋怨我为什么这几年寒衣节,都没有给她送烤鱼吃。”

    殷流光四岁那年的夏天,阿娘走了,殷家上下虽然供给她吃穿,却不会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阿耶忙着汲汲营营于官场,母亲宋绯更疼爱自己的一双儿女。

    长兄殷守善很少正眼瞧她,长姐殷流灵忙着跟高门贵女结交游玩,虽是一家姐妹,但却因为她身上有琵琶女的血脉,担心和她玩自己也会被门阀世家的女儿所看轻,所以从来对她都是疏离客套,不与她同游。

    她那些年过得很寂寞。

    反正家中也没人在意管教她,她便时常带着自己做的纸钱元宝,去乐游原的善观寺给阿娘烧纸祈福,这可以让殷家重孝的名声远扬,殷父便也没多说什么,还派了仆役跟着她。

    殷流光就这么认识了寺里扫地的老尼观山。

    她注意到观山,也是因为她十分与众不同。

    她是尼姑庵的扫地僧,却不好好扫地,寺主在的时候就装装样子,寺主不在的时候,就把扫帚一扔,躲到往生牌位后头吃烤鱼。

    善观寺平素香客不多,竟也没人发现她偷吃荤腥,殷流光个头小小,在牌位前跪着的时候,观山竟也没发现。

    她闻到烤鱼的味道,循着味道摸过去,仰头对着观山道:“这是永平坊余记酒楼的招牌烤鱼吗?”

    观山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娃娃,笑道:“你这女娃娃,鼻子倒是挺灵。”

    殷流光继续道:“好吃吗?我听说虞记酒楼的大师傅用了从西域进的特殊香料,每只鱼烤成的时候都香飘十里。”

    她说话平平板板,但是目光直直地黏在鱼身上,观山受不了这雪团子直勾勾的眼神,就撕下一块喂她:“香不香的,你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这小女娃虽然身上衣着朴素,却也是平整干净,一看便是京师七品以下官宦家女儿常有的打扮,观山心想着她恐会嫌弃自己老婆子的手脏,但没想到这小女娃嗷呜张口就吞了。

    她细嚼慢咽,咽下后点评道:“果真不错,不过这胡椒味有些喧宾夺主,不若只用秦椒,反而更好。”

    她又向观山道:“你放心在这里吃,我会帮你打掩护,不让寺主发现。”

    观山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你这娃娃,这是要向我报一鱼之恩?”

    她们就这么熟悉了起来。

    后来殷流光便知道了观山明明只是善观寺的老尼,却为什么能吃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里的烤鱼。

    她闲暇无事的时候,会去乐游原摆摊算卦。

    春天和秋天,来乐游原上香游玩的长安百姓很多,其中不乏夫人贵女,观山赚的便是这些人的钱。

    殷流光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观山上下嘴皮子一碰,随便说几个玄之又玄的词,就能唬得夫人们乖乖掏钱,从她这里买走转运咒小人的符纸。

    那天观山收了摊,买了鱼跟殷流光一块吃,殷流光吃着吃着,忽然道:“我想学相面算命。”

    观山吐出鱼骨头,觑她一眼:“不成!”她又咬下一口鱼肉,边嚼边道:“你是官家小姐,将来安安心心长到及笄,挑个富贵的人家嫁过去,过你的安稳人生,我已经给你看过了,这就是你的命数!你命里就没有需要靠给人算命挣钱的时候。”

    殷流光也不看她,四平八稳道:“年初你给张家夫人算命,说她儿子今年必定身如烧尾,张家夫人欢喜疯了,给你足足五吊钱,结果昨日放榜,并没有她儿子的名字。”

    大盛但凡新科进士,都被被天子赐曲江进士宴,时人称之为烧尾宴,寓意鲤鱼一跃,从此烧掉鱼尾,化身成龙矣。

    观山给张夫人儿子的批语是“身如烧尾”,便是暗示他今年能中进士,以此取悦张夫人。

    观山连忙去捂她的嘴:“小声些!老婆子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殷流光道:“所以你都是骗人的,你其实根本就不会什么算命之术,你只是会骗人。你教不教我?不教,我就去找张夫人告诉她你是善观寺的人。”

    观山急得不行:“我的小姑奶奶,你学这骗人之术干什么?”

    殷流光道:“为了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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