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军赶着驴车,季中临躺在车板子上,望着天空发呆,他头疼,坐不住,干脆躺下。
天上有两坨白云,好白啊,但没有沈一凝白。昨晚,她通体雪白,柔软如水,细长的腿圈住他的腰,把人密实地包裹住,出都出不来。
他怀疑她的亲生父亲是外国人,可能是苏联人,沈一凝高鼻深目,皮肤白、牙齿白的不像黄种人。
沈卫军说:“临哥,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季中临敷衍。
沈卫军说:“要不咱们走快点,我还想晚上赶回来,喝一凝一杯喜酒,看他们闹洞房。”
季中临:“......”他怀疑沈卫军故意这么说,故意的很明显。
“李麻子命真好,要不是一凝摊上那么个爹,也不能嫁给他。”
“一凝特聪明,以前上学的时候,背课文,两遍就能背会。数学每次考试都满分,算盘子比老师打的还快。”
“一凝打小长得好看,根本不像我们村的人。”
“一凝......”
季中临不耐烦的打断他,“闭上你那嘴,从现在开始,不准你比哑巴说的多。”
沈卫军不再说话,望着眼前翻不过去的一座又一座山,那是困住一凝的一把又一把锁。
驴车“哒哒”的走在乡村路上,不紧不慢,带走该走的人,留下该留的云。
忽然,车身“嘎吱”一响,颠簸了下。
沈卫军回头,只见季中临从车上跳下去,可能是有些晕,他捏了捏额头,然后拔腿就跑。
“临哥,你去哪?”沈卫军紧张的不能呼吸,眼睛亮了又亮,大喊:“临哥,加油!”
季中临没回答,风一般往回跑,很快,拐弯,不见了人影。
沈卫军连忙赶驴子掉头,往回走。
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告诉一凝,你的钥匙回去找你啦。
——
沈一凝穿一身红色衣裳,头发盘起,发髻上插了一朵花,花美,人更好看,比花娇艳。
七大姑八大姨簇拥着面无表情的新娘往大门口走,门外接亲的鞭炮响起来,李大麻子到了。
沈一凝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纽扣,压的掌心疼,也不松手,这枚扣子是从季中临衣服上撕下来的。
握着这枚扣子,就好像他没有走。
分明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路上。
没关系,道过别了。
离开的时候,她亲了亲他的眼睛,对他说了一声“再见”。
走到门口,李大麻子穿得喜庆,胸前绑着大红花,伸出手,黝黑粗糙,呲着一口大黄牙,要拉她的手。
沈一凝的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睛,她用力眨回去,这时候哭,李大麻子晚上会把她打个半死。
或者等到晚上,发现她不是第一次,用棍子打死她。
沈一凝抖了抖,当着众人的面,只得伸出手,被那只大黑手握住。
婚宴摆在李大麻子住的院子。他单独盖了三间土屋子自己住,因为做木工活,需要宽敞的地方放木头和工具,他家有钱,早些年雇人盖好了房子。
院子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左邻右舍七拼八凑起来的,为这次结婚,李大麻子家杀了一只羊,十只鸡,彰显绝对的阔绰。
这场婚礼,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院子里站不下,好多人扒着墙头看新娘子。
李大麻子爹娘和沈驴蛋喜滋滋的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等着新人跪拜。亲朋好友们纷纷落座,等着吃席。
李大麻子嘴都要笑裂了,牵着沈一凝的手走到三位长辈面前,主婚人沈连德正要开口讲话,院子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让一下,让一下。”有人在后面喊。
村民们让开一条道,几位穿警察制服的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警察,他说:“有人举报此地有违法犯罪活动,是谁举报的?”
村民们立即议论纷纷,茫然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沈一凝挣脱大麻子的手,大声道:“是我举报的。”
“刘所长,是我举报的。”
派出所所长刘为民知道是沈一凝举报的,公事公办道:“什么人违法犯罪?”
沈一凝猛地一把扯下头上的红花,从外套里面的大口袋拿出一本《毛主席语录》,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地对满院宾客说:
“各位社员同志、各位领导,伟大领袖教导我们:‘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要‘打破包办婚姻的封建枷锁’!”
“今天我爹沈驴蛋,为了几百块的彩礼钱,不顾我的意愿,硬把我卖给李大有。这是严重的封建思想回潮,是给咱们新社会抹黑!我坚决反对这种买卖婚姻!这婚,我不能结!”
全场鸦雀无声。政治正确的帽子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