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莱纳·冯·阿德勒站在球场边,像一台被临时投放到意大利语服务器的德国小机器人。
金发在阳光下像新刷的漆,蓝眼睛缓慢地眨动,处理着耳边轰炸过来的、黏糊快速的方言版意大利语。
“喂!小德国佬!球踢过来!”
“他听不懂啦!”
“试试这个——Ciao!(你好)”
哦,这个他听懂了。莱纳缓慢转头,吐出生硬的回应:“Ciao.” 停顿两秒,“……球?”
孩子们哄笑。
他们喜欢这个游戏:对这个小家伙说他听不懂的话,看他延迟反应,或者作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他成了孩子们球场边一个有趣的随机刷新点——有时周二在,有时周五消失。
直到某个下午,游戏过了火。
一个高个男孩故意把球砸向他后背:“嘿!机器人!接住!”
莱纳刚下课,被忙碌的父母扔到球场。
瞬间,他怀里抱着的数学书掉进泥里。
小家伙站在原地,看着封面上欧拉公式的泥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捡起来啊!”男孩推他。
莱纳没动。
他的意大利语词汇库在这种情境下严重不足,只能反复调用基础句:“Perche?(为什么)…… Non e giusto.(这不公平)”
更高频的嘲笑。
然后,一个晒得有些黑乎乎、头发乱翘,但依旧能看出精致五官的男孩挤了进来。
七岁的菲利波·因扎吉看看泥里的书,又看看那群孩子,最后目光落在莱纳绷紧的小脸上。
“干嘛呢?”
小菲利波捡起书,用衣角擦掉泥,塞回莱纳怀里,“他的书比你们的球贵。弄坏了赔?”
“关你屁事!”
“关我事。”菲利波挡在莱纳前面,“他是我罩的。今天起。”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根本不认识这德国小孩。
但莱纳抬起了头。
蓝眼睛盯着菲利波的后脑勺,一个新的词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哥哥。”
菲利波回头:“啥?”
莱纳指着自己:“莱纳。” 然后指菲利波,肯定地重复:“哥哥。”
孩子们发出怪叫:“哟——菲利波捡了个小德国佬弟弟!西蒙尼知道了要哭鼻子咯——”
菲利波耳朵红了,粗声粗气:“谁是你哥!……喂你去哪儿!”
莱纳已经小跑着跟在他屁股后面,像终于绑定成功的跟随NPC。
这场绑定意外地持久。
莱纳的“刷新模式”是每周下午大概出现2-3次,背着双肩包,里面一半足球装备一半德文书,上面画着菲利波看不懂的条条杠杠,但莱纳乐在其中。
他不怎么踢球,更喜欢坐在场边看——或者更准确地说,分析。
他会指着跑动的菲利波,用混杂的意德词汇说:“哥哥,跑……曲线,不好。浪费,能量。”
手里还比划着虚拟的抛物线。
菲利波发现这小家伙说起高深的意大利专业词汇,倒是一点也不磕吧,他烦躁道:“说人话!”
莱纳干脆切换成德语,嘀咕:“Du laufst wie ein betrunkenes Huhn.(你跑得像只醉鸡)”
菲利波:“……”
虽然德语听起来一直像脾气不好,但这句话菲利波几乎可以肯定:“你又骂我了吧?绝对骂了!”
莱纳摆出无辜脸,溜圆的水蓝色眼睛真诚地望着他,充分发挥了日耳曼民族的外貌优势:“没有。说……跑得,很有创意。”
但可惜这招菲利波免疫。
通过多次实践,菲利波发现,当莱纳情绪波动或极度认真时,会无意识切回德语,母语总是顺口的。
于是后来,这个九岁男孩发展出一项技能——从德语语调猜意思。
莱纳盯着他射飞的球,小声:“Mein Gott, das ist ja tragisch.(我的天,这可真悲剧)”
菲利波:“你刚才说‘悲剧’对吧?!”
莱纳:(震惊)“哥哥,懂德语?”
菲利波:(得意)“不懂!但你骂我的调调我熟!”
作为回报,菲利波教莱纳“实用意大利语”:
“听好,‘这球漂亮’——‘Bel gol!’”
莱纳认真复述:“Bel gol.”
“不对!要有激情!Bel——GOOOOOOOL!!!”
莱纳:(被吼得缩脖子,小声)“Zu laut…(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