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马蹄声先到。
是药香。
清苦中带着甘冽,如雨后的山林,穿透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与血腥。
百草谷的人到了。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队列严整。只有十余人,穿着素净的麻布衣衫,背着半人高的藤编药篓。为首的女子看起来三十许人,面容温婉,眉眼间却有着草药般的坚韧。她脚步不疾不徐,径直走到灵脉柱旁,目光掠过焦土中新生的嫩芽,掠过百姓们脸上未干的泪痕,最后落在被噩梦抱在怀中、气息奄奄的晶晶身上。
“蚀魂毒火,深入灵脉。”苏婉清——百草谷当代谷主,轻声开口,声音如溪水流过石子,“再拖三日,心脉必枯。”
她走到晶晶身边,蹲下,从药篓中取出一枚碧玉般的叶片,轻轻放在晶晶鼻尖。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最终化为飞灰。
苏婉清眉头微蹙:“比我想的还深。”
“苏谷主,你能救她吗?”噩梦的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她。
“暂时压制,可以。”苏婉清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倒出三滴晶莹如露的液体,滴在晶晶额头、心口、丹田,“这是我百草谷珍藏的‘三清露’,能护住她心脉七日不枯。但根除……需归墟净灵泉。”
她看向林啊让,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你就是那个喊出‘公平必将降临’的林啊让?”
林啊让点头:“正是。”
“胆子很大。”苏婉清淡淡评价,“但光有胆子没用。天枢院扎根燕云三百年,爪牙遍布。你靠什么对抗?”
“靠这个。”林啊让指向身后。
苏婉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那座刚刚立起、八字还在微微发光的石碑。是石碑前,紧紧攥着父亲玉牌、眼神已然不同的少年小石头。是互相搀扶着、用简陋工具清理废墟、眼神里重新燃起光的百姓。是虽然疲惫不堪、却依然握紧武器守在各自岗位上的铁策、萧烬野、清风、云游……
还有脚下这片土地深处,那虽然微弱却顽强搏动、不断滋养出新绿的灵脉。
“人心不死,灵脉不灭。”林啊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就是我的底气。”
苏婉清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然后,她转身,对身后的百草谷弟子道:“搭临时医棚,救治重伤者。优先孩子和妇人。”
没有豪言壮语。
但行动,已是表态。
第二波援军,来得比预想的快,也……更复杂。
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来的不止一家。
东面,玄色大旗猎猎,狂澜派弟子铁甲森然,陌刀如林。但为首的,除了铁策早已汇报过的副掌门“烈风刀”岳擎苍,还有一位身穿锦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狂澜派内门长老,岳擎苍的族兄,岳镇山。
西面,青色剑旗飘扬,天泉派弟子白衣胜雪,剑气凌霄。萧烬野的师叔,“秋水剑”凌若虚亲自带队,但他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阴鸷、眼神闪烁的老者——天泉派戒律长老,赵元坤。
南北两个方向,也各有旗帜出现:青云阁的云纹旗、金石盟的岩斧旗、长风寨的飞燕旗、隐剑庐的无字黑旗……
八大门派,竟在几乎同一时刻,齐聚河西。
但气氛,远非“同仇敌忾”那么简单。
岳镇山刚下马,目光就凌厉地扫过铁策,冷哼一声:“铁策,你未经掌门允准,擅自调动北境戍卫弟子参与河西之战,致使北境防线空虚,该当何罪?”
铁策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岳擎苍却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道:“镇山长老,事急从权。河西灵脉若失,北境亦不能独存。铁策所为,我已飞鹰传书禀明掌门,掌门回谕:酌情处置,以观后效。”
话虽如此,但“以观后效”四个字,已让铁策脸色发白。
另一边,赵元坤也向萧烬野发难:“烬野师侄,你动用天泉盟约碎片,与‘叛门余孽’九流门后人搅在一起,可曾想过此举会否连累师门,再招天枢院打压?”
萧烬野握紧剑柄,声音冷硬:“赵长老,九流门蒙冤二十年,如今真相即将大白。天枢院倒行逆施,抽灵脉、夺成长权,残害生灵。我天泉派立派之本,便是‘剑护苍生’。此刻退缩,才是愧对祖师!”
“好一个‘剑护苍生’!”赵元坤冷笑,“就怕你护不住苍生,反把天泉派百年基业拖入万劫不复!”
两派内部的龃龉,瞬间让刚刚因百草谷到来而稍显缓和的气氛,再次凝重。
其他几派也是态度各异。
青云阁阁主云鹤子,仙风道骨,抚着长须,眼神深邃,只问了一句:“林小友,你如何证明,你所行之路,不是另一条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