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鸣佩看著长女无声的泪雨,眼中痛惜更甚,知子莫如父,女儿亦是如此。
他知道女儿是什么样的人,跟他一样的人。
“傻丫头————爹跟你一样,都有心障————”他枯槁的脸上费力地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们这样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喜欢活在过去的人,最容易会有心障啊————”
“这是苦难,亦是机缘。爹没能跨过去,你却可以。你仔细想想,你毕生后悔的遗憾,又有哪些没能弥补?与其总在幻想里安慰自己,不如正视现实,正视本心————百年冰心没有让你变成无情种,而是让你变成了真正的有情人。所以你要好好想,別跟爹一样,后悔莫及————”
何鸣佩目光似乎穿透了何疏桐,看向了更渺远的虚空。
而何疏桐则怔怔失神,眼泪也不由止住。
她明显地感受到了死寂剑心的鬆动,那些沉寂的玄炁逐渐躁动。而父亲的点拨,正是引起改变的关键!
她一度以为遗憾才是她心障的根源,可如今与父母之间最大的遗憾也消除了,力量却仍旧未能全部归来,这是为何?
“百年冰心没有让你变成无情种,而是让你变成了真正的有情人。”
遗憾不是她的心障,遗憾里的情才是。
亲情、师徒情、友情、来自他人的善意之情————她本性从不是生冷的底色,相反格外的温柔,所以在面对这些近在咫尺的情感却不能抓住时,那些痛苦积压在了她的心里。
只是————与游苏的那是什么情?
何疏桐心中跳过无数个答案,却仅是在那答案出现的一刻她就知道那是错的。
她该正视自己,该正视本心,她知道,那是爱情。
体內的力量开始雀跃,她知道自己快要找到最终的答案了。
父亲说的並没有错,即便她是一个洞虚境界的剑仙,她也是一个喜欢沉溺於幻想中的人。
所以她才会选择在现实里逃避,然后去梦境里放任自己与游苏亲昵,因为这是她的个人经歷所致—一她害怕著关係的突破。
可她似乎忘了,她留下那个梦境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將它变成真实的记忆,从而让她在突破洞虚涤净身心之后,仍能留下那副让她冰心消融的画面。
但梦就是梦,梦里发生的事情怎么能变成现实呢?
这才是她修为不通的根源,因为梦与现实是不匹配的。她越沉溺於梦中而越逃避现实,她的力量就越不受她的驱使。
至此她已然明白了让自己重复巔峰的方法,父亲在用亲身经歷告诉她一不该活在自己小心翼翼的幻想里,要活在眼下。
既然她对游苏有不寻常的感情,那就该坦然承认,坦然接受。
念及於此,她缓缓抬眸,游苏与何弘图奋战时的身影竟如此清晰。
上一次她与游苏的分別,她暗示他等他安全归来,她会给他关係更进一步的机会。却不曾想命运使然,他未归来她便走了,只是更不曾想,他竟会不顾安危追到这里来,救她与何家於水火。
现在想来,她真的已经不能再逃了,她也不想再逃。
力量已经重新涌了上来,她能感受到剑在召唤自己,她离重归巔峰就差一线。
可就差一线,是哪一线?
她莫名觉得心悸,那是一种接近真相而不能的痛苦,好似有一股无形的阻力阻止著她接近,就像相悖的两块磁铁。
不知为何,她又回想起了当初被黑海月吞入腹中见到的场景。那是她歷经坎坷、悲苦深藏的前半生,它们將那冰心巩固的比万载玄冰更加坚硬,可怎么会那么简单因为一个之前並不关心的弟子就因此消解?
倘若说后来她与游苏之间產生的那是爱情,可在他靠在门外不停呼喊师娘时,自己心里出现的那是什么情?仅仅是愧疚之情吗?可她对母亲、对师娘的愧疚就少半点吗?
还是说,从那时起就是爱情?
她发现了荒谬之处,她怎会对一个第一次正眼相看的弟子就產生爱情?
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好似空了一个地方,就在自己被冰心功封心锁爱之前。
黑海月当初想要污染她的意志,所以才给她看足以成为她心障的画面。然而作为深諳记忆之道的梦主之属,源於狩猎本能的它定然会做出它认为的最优行动。
但是对当时的自己而言,展示一个之前毫不关心的少年对她有多需要有何意义?她又凭什么会因那个画面而触动?与其如此,展示被孤单留在山上的望舒有多需要她才更合理不是吗?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她忘了那段重要的记忆,但靠记忆为食的黑海月感知到了,而那段记忆也与游苏有关!
可是————可是自己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恍惚挣扎间,一只手搭在了她的发顶。
是何鸣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