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勉强维持的和善气氛,很快被另一人打破。
坐在上首的何弘图,目光深邃地扫过小何疏桐,脸上带著一贯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並未直接考教诗文,反而转向坐在何夫人身侧的翟长老—那位以乐入道的玄霄宗琴仙子。
“翟长老,”何弘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席间眾人耳中,“听闻您新近才收了一位十岁的小弟子,天资聪颖,进境神速?不知如今是何等修为了?”
翟长老对这位何家大爷素来礼敬,“弘业尊者消息灵通。我那徒儿確实有几分天赋,上月刚突破至通脉境大成,根基还算稳固。”
“哦?凝水境大成了?”何弘图故作惊讶,隨即目光又落回小何疏桐身上,语气带著一种长辈关切的感嘆,却字字如针,“疏桐侄女我记得————八岁就通脉了吧?天赋之佳,乃我何家之最。可怎么如今都十一岁了,也只是大成在望?”
他微微摇头,似乎颇为惋惜,“叶家那小子,萧家那丫头,在这个年纪似乎都也已通脉境大成了。便是翟长老新收的徒儿,也后来居上了。这————莫不是书道一途,太过浩渺精深,於孩童而言,反倒有些————揠苗助长了?”
孩子间的对比,无疑最能精准地刺痛望子成龙的父母心!
何鸣佩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凝固,何夫人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席间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原本热闹的交谈声也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地落在何鸣佩夫妇和小何疏桐身上。
翟仙子哪知这何家大爷问自己问题是为了让好友难堪,此时忙站出来打圆场道:“弘业尊者言重了。书道博大,厚积薄发,岂能以一时修为论长短?疏桐————自有她的造化。”
闻言,何弘图也附和著说是自己短见,还主动赔了不少酒,算是让宴会重新进行了下去,只不过仍是在一种极其压抑和尷尬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身为家主的何鸣佩长醉不醒,何夫人则更觉气恼。也不等丈夫酒醒,她就脸色铁青地走向女儿的闺阁。
长久以来对女儿闭门“苦修”的隱忧在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她必须要亲眼看看,女儿这所谓的“顿悟期”,到底顿悟了些什么名堂!
书房的门被何夫人猛地推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凤眸圆瞪!
墙上,原本悬掛的山水字画旁,赫然贴著几张用炭笔勾勒的人体持剑姿势图;书架角落,散落著几页写满剑招名称和心法口诀的纸笺;地上,甚至还有几片被削断的、带著剑痕的梧桐叶;就连桌上,摆放的也並非那些道藏典籍,而是《基础剑理图解》《百兵谱·剑篇》这样的书籍!
何夫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几步衝到书案前,抓起那本《基础剑理图解》,指尖因用力而颤抖。
她猛地转身,將书狠狠摔在呆立原地、小脸煞白的女儿面前!
“何疏桐!”何夫人声音尖利,带著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愤怒,全然失了往日的优雅从容,“这就是你的顿悟”?这就是你的潜修”?你瞒著我们,关起门来,就是在学这些粗鄙武夫的把戏?!”
她指著满室的“罪证”,气得浑身发抖:“我何家书香门第的脸面,今日在满堂宾客面前,被你丟得一乾二净!你大伯问得好啊!修为停滯不前,连翟琴仙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如!原来心思全用在了这歪门邪道上!你对得起你气蕴书华”的天赋吗?你对得起爹娘对你的期望吗?你对得起何家列祖列宗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小何疏桐的心上。
她看著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委屈、不甘、被误解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娘————我————”她想解释,想说她真的不喜欢那些书,想说她握著剑时心里的欢喜和踏实。
“闭嘴!”何夫人厉声打断,她此刻只觉得女儿所有的辩解都是狡辩,“从今日起,你哪里也不准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反省!这些粗鄙东西——
—”
她目光扫过那些剑谱、图纸,“统统给我清理掉!一本、一张都不许留!”
“来人!”她沉声唤来心腹家僕,“將小姐书房里所有与剑相关之物,书籍、图纸、杂物————全部收走!一件不留!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给小姐提供与此相关之物!”
僕役们战战兢兢地涌入书房,开始粗暴地收拾那些被视作“禁忌”的物品。
那些记载著剑理心得的纸笺被揉成一团,精心临摹的剑招图被撕碎,甚至连她藏在枕下、视若珍宝的几页游苏默写的剑诀心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