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凋零的第三个月,上官冯静在春雪消融的夜里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斜斜洒进房间,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指尖的温热——有一个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硌着她的皮肤。她试图动弹手指,却发现全身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刺穿,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呃…”
细微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溢出,瞬间惊醒了趴在床边的人。
欧阳阮豪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他死死盯着她的脸,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颤抖。
“静…静静?”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上官冯静的视线渐渐聚焦。她看见他的鬓角——那里竟然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才三个月吗?她昏睡的时候,明明只是个深秋,如今窗外却已有早春的绿意探进窗棂。三个月,怎么能让一个三十出头的人生出白发?
“欧阳阮豪,”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老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种闸门。欧阳阮豪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然后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没有哭声,但上官冯静感觉到手背上有滚烫的湿意。
一滴,两滴,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试图抬起另一只手去碰触他的头发,却发现那只手被绷带层层包裹,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躺在那里,任由他无声的泪水浸湿她的手背。
良久,欧阳阮豪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他的眼眶通红,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睡了多久?”上官冯静问。
“八十七天。”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这数字早已刻进骨髓。
“孩子们呢?”
“安儿在隔壁由乳母照看,很乖,不怎么哭闹。”欧阳阮豪小心地调整她的枕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你要看看他吗?我让乳母抱过来。”
“先不要。”上官冯静摇头,每一下动作都带来剧烈的疼痛,“我现在的样子会吓到他。”
铜镜就在不远处的梳妆台上,但她没有去看的勇气。她能感觉到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能感觉到左眼视野的模糊——那是烈火灼烧留下的痕迹。醉仙楼那场大火不仅吞噬了诸葛瑾渊的罪证,也几乎吞噬了她。
欧阳阮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起身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江怀柔说,这些外伤可以慢慢调理。她留下了许多药膏,每日涂抹,疤痕会淡去的。”
“江姑娘呢?”
“你昏迷第七日,她就离开了。”欧阳阮豪的声音低沉下去,“她说要去南海寻一种珍稀药材,或许对你的伤有帮助。临行前,她给你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情深处即是地狱,望你永不必打开她给你的锦囊。’”
上官冯静微微一怔。锦囊…她确实记得江怀柔在分别时塞给她一个小小锦囊,嘱咐她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那锦囊现在应该还在她随身的包袱里。
“你找到那个锦囊了吗?”她问。
欧阳阮豪点头:“我替你收起来了,在你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我没有打开。那是她给你的东西。”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这些日子…”上官冯静艰难地开口,“都是你在照顾我?”
欧阳阮豪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去端药碗。当他把药碗端到床边时,上官冯静才看清他的双手——那双曾经能拉开三石强弓、能挥舞重剑的手,如今布满细密的伤口和新生的茧子。有的伤口还在结痂,显然是最近才添的。
“你亲自煎药?”她问。
“别人煎我不放心。”欧阳阮豪轻描淡写地说,舀起一勺药汁吹凉,“江怀柔留下的方子很复杂,火候、时辰都有讲究。前些日子请过一个医女,她把药煎糊了,我就再没让人碰过药炉。”
上官冯静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勺递到她唇边,突然问:“这三个月,你睡在哪里?”
欧阳阮豪的手顿了一下。
“就睡在这里。”他指了指床边的脚踏,“夜里你需要按时翻身,否则会生褥疮。还要喂水、擦汗,别人做我不放心。”
上官冯静的目光扫过房间。她这才注意到,床边的脚踏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褥,旁边还放着水盆、汗巾和几个药瓶。窗下的长案上堆满了医书,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角落里的一只炭盆——里面堆满了烧焦的纸灰。
“那些是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