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房间里刚刚升起的希望，又牢牢钉回了沉重的现实。
空气重新凝固，比刚才更甚。
马晓光没接话。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咸得发苦的面，又挑起一筷子，慢慢送进嘴里。
这一次，他没皱眉，只是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起，然后，直接硬生生咽了下去。
少顷。
“江台长，”
马晓光放下筷子，碗底和木桌轻碰，发出“笃”的一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立刻联系上沪市，把报文原文发过去，Miss柳……就是小吴就应该能和你一起译电。”
“立刻？”
江义英摇头道：“不行，为了安全起见，军统沪市区还有你们特工行动组电台的联络有固定窗口，非紧急绝密，不能启用特殊频道。”
“就算立刻申请，报批、协调、呼叫、建立联系……没有五六个小时下不来。”
“而且，这种密级的电文，按规定，绝不能通过空中电波远程传送原码，风险太大。”
“旱路不行，我们就走水路。”
马晓光的又咽下一口齁咸的面条：“如果我们不走军统的电台呢？”
江义英镜片后的眼睛倏地抬起：“不走军统的电台？你想用……”
“商用电台。”
马晓光吐出四个字：“我和戴先生，前一段合伙，搞了个‘通汇实业公司’，主要是做沪汉之间的棉纱、药品和五金零件买卖。”
“生意需要，公司设了商用电台，功率不小，每天固定时间在江城和沪市互通行情。”
“为了避税和……嗯，一些别的方便，用的是小吴自己编译的密码，保密性不会有问题。”
“还有为了紧急联络，这个商用电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江义英沉默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闪动。
——这个决定胆大而又危险——万一被监听或者电文泄露，整个特别行动组电台将万劫不复！
——但是，如果不冒这个险，江城就将万劫不复！
——必须冒险！
几秒钟后，猛地睁开，里面只剩下了决断的冷光。
“需要我做什么？”
“给我一个不会被怀疑的、由江城电台发出的商业联络由头，另外……”
马晓光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把这份移位密码的初步特征，你的判断，用最简短的暗语写下来，一起发过去，能给小吴省下至少一两个小时的试探时间。”
“好。”
江义英不再犹豫，重新摊开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用那支极细的绘图铅笔，以微小却凌厉的字迹，快速写下几行字。
不是完整的分析，而是关键词和方向性的提示。
——“数学移位”、“非语言基”、“长码疑似军用坐标简码格式”、“间隔数字规律”、“重点检验等差、等比、斐波那契或其变体对字母序位的操作”。
写罢，她将纸递给马晓光：“这个，能编进商电吗？”
马晓光快速扫过，点头：“可以，拆成数字，伪装成期货和现货合约编号和附加条款。”
他将纸仔细折好，和那截至关重要的纸带一起，放进内袋。
“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分头走。你去局里电台，做正常联络准备，并准备好接收沪市回电。”
“我去通汇公司江城办事处发报。一小时后，无论成否，我在电台与你汇合。”
“小心。”
江义英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晴明穴，脸上疲惫难掩，但眼神已然重新晶亮如初。
马晓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拉开雅间的门，身影迅速融入茶楼昏暗的走廊。
江义英静静坐了几秒，将工具一件件收好，最后，目光落在那碗已经彻底凉透、油花凝结的面条上。
她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冰冷的咸，带着猪油腥气的咸。
她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然后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
放下茶杯时，她的手像刚刚收好的铜制分规一样稳。
中正路。
通汇实业公司江城办事处。
马晓光亮出一枚特制的铜章，看门的守卫默默让开。
他径直上到三楼，推开一扇挂着“会计室”牌子的房门。
屋里烟雾缭绕，两台风扇嗡嗡叫着，也吹不散五月江城空气里粘稠的闷热。
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着账本。
靠窗的桌子边，一个穿着衬衫、相貌清俊的年轻人，看见马晓光，眼中顿时浮现出喜色。
——正是奉命在此主事的林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