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刀枪鸣(二)
    郑蕴愕然。

    她显然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不是……明明几日前的书信上宋时言还说他的课上得很好呢,怎会被抓进府衙大牢?而且他已经有了保荐信,除非是作奸犯科,否则官府也不能随意抓人呐!

    宋时言抹干净泪。哭出来了,脑子反而清醒一些。她有些后悔向郑夫子说那番话了。

    因她明白,这案子之所以这么快结案,除了那些人证物证,何尝不是祖父他们的默认。如果想要翻案,就需要彻查二房那边的人事,且不论如今还查不查得到,就算查到了,她真的能拿着所谓的证据去翻案吗,她真的能不顾宋氏声誉而大义灭亲吗?

    只明明都想清楚了,为何在见到夫子时,还是就那样说了出来?

    大概……若不是太焦急太无措了,她怎么也不可能如此失态地说出内心话。甚至眼下话说完,她虽有些后悔,却隐约生出一丝期冀。郑夫子被潘公收为义女,又有詹事府少詹事的亲兄,若这两人一起出面,或许……

    郑蕴很快就明白过来。她知道那少年一定是被冤入狱,只她不是对他笃信,而是相信宋时言。

    这么多年的教导,郑蕴十分清楚她的为人。她不是那种能被旁人花言巧语就哄骗过去的女郎,她知礼博学,聪慧睿智,能被她喜欢上的人,怎么都不能是作奸犯科之徒。

    但郑蕴终究没有说出要帮忙的话,她不是不愿,而是需要弄清楚整件事。毕竟从开始到现在,宋时言也只说救人,却没说他是因何入狱。

    郑蕴虽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她自己也曾是官宦之女,全家又因昭文太子一案被抄家流放,所以乍一听到薛雨生受冤入狱,她第一想法就是他得罪人了。但薛雨生一介书生,又常年在府中,根本就没有机会结交什么人,因此他得罪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宋氏中人。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血亲之间都有可能因为利益而大打出手,同室操戈,宋氏虽然宽仁,但面对切身相关的事时也会选择保全自己的利益。

    不得不说,郑蕴在某一方面真相了。

    待郑夫子回去,青霜进来收拾。只一眼望去,就看到女郎微肿的眼皮。

    这些日子,女郎虽不说,但青霜偷偷看着,也知道女郎心里不好受。她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对着一朵绢花发呆了。

    女郎的饰品都是她经手的,可青霜却不记得什么时候置办过那种样子的绢花。

    她一直以为,女郎对薛夫子只是有些好感。双方都守着那条界限,谁都没有向前跨一步。但居然已经私相授受了吗。

    只若是以前倒罢了,如今薛夫子都下了大牢,女郎和他也断无可能了,但女郎一直是这样的话,若是让旁人察觉出来……

    青霜心中惴惴。一边为女郎心疼,一边又感到害怕。

    但宋时言这时候开口了,她问的还是关于薛雨生的事。

    “青芜去了吗,他这些天还好吗?”

    青霜一哆嗦,又忽而想起已经有几日没见到小弟了,但她此刻哪敢多嘴,只想着让这些事快点过去,安安静静的,不要再起波澜。

    “他去了,都打点了,嗯,都挺好的。”

    都挺好的。

    所以女郎也快些放心吧。放了心,就不会整日牵挂着那人。

    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也足以忘掉一个人,一段情了。

    *

    夜晚来临,外面传来隐隐的梆子声。

    鼻端仍是浓烈的腐霉味,只腐霉味里又多了些腥臭,让人闻之欲呕。

    薛雨生便在这时醒了过来。

    昏黄的光点泻了进来,在眼前晕开一抹朦胧,他知道那是火把的光,但他已经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了。

    他睁着眼,试图坐起来,但一动,五脏六腑似挪位般,硬生生地闷疼。

    薛雨生死咬牙关,忍着痛,费力坐起身,而就在他动作时,不远处,角落里有个黑影也动了动。

    薛雨生遽然抬起头,望向他。

    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仍然可以察觉到一道阴冷的不容忽视的视线。

    薛雨生心中一紧,藏在袖中的手挪向身后,伸进草垛里,直到触到一抹冰冷坚硬,才五指一攒,将之握入手中。

    那是一截死人骨,是之前和那人打斗中无意间撞到一具骸骨,骸骨断裂,裂片扎进肉里,他才能够偷偷藏起来。

    这座牢房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连一块石头都没有,薛雨生只是个学子,纵然在族学里学过骑射,但也仅限于强身健体,真跟人动起手,还是那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没过几招就处于劣势。但也很奇怪,这些天,每次他力竭或被打得晕过去时,那人却没有乘机杀了他。

    但薛雨生却不认为他是故意留自己性命,这里这么多骸骨,可不是外面搬进来装点的。那人极有可能是故意这样,就像野兽反复逗弄爪下的猎物,欣赏对方在临死前拼命挣扎却无力挣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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