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梨花雨(十一)
    虽是夏日,碧湖边却甚为舒爽。

    薛雨生出了园子,一路走到湖畔,便于那梨林旁的小道停住了脚步。自然不是为了观赏风景,他在等人。

    这也是纠结了一晚上做出的决定。

    虽然这个决定让他内心彷徨不定,犹如水中浮木一般。他已经很少有这种感觉了。

    他想到六岁那年跟着薛大安进国公府,满眼朱红锦绣,画栋雕梁,是他做梦都不会梦到的地方,那时他每夜蜷缩在被子里,也是如眼下这般的心境。

    但是,薛雨生已经不是那时的稚童了,他明白许多事不能逃避,只能解决,主动解决。

    他知道她每日都会去给夫人老夫人请安,请完安后如果时间合适,便会来湖畔走一走。

    而这处,便是她必经之处。

    在她不知晓的岁月里,他已经看过她无数次从这里经过,只那时他身份低微,总是躲在梨林里,故而她从来不知道有人在一直注视着她。

    薛雨生长吸了口气。袖摆下的手握成拳。

    虽然已经做了决定,但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今日她刚好有这份闲暇时间。

    他只能赌。

    还好他的运气一贯不错。

    *

    宋时言闻着荷花清香,沿着湖畔小路缓缓而行,不知不觉心中那股忧闷之气便消了不少。

    隔着碧湖,隐隐可见另一边华服少年衣衫飞扬,宋时言凝眸望了几眼,又垂下目光。

    今日是族学上课的日子,这个时间,他已经早到了吧。他一贯都十分守时,便是竹苑授课,也都比所有学生早到。

    宋时言便不期然想起屏风后那个清隽的身影,眼神暗淡下来,隔了半晌,又幽幽叹了口气。

    女郎这个样子,连青霜也感到担心。这些天,她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坐在榻前,目光愣愣地望着窗外,又或是盯着那枝海棠发呆。

    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知道要定亲的那时候吗,还是更早,从遇到那人就有了呢?

    哎,但愿女郎能理智一些,想想自己的身份,千万克制住,不要像二女郎一样。

    湖畔起风了,湿潮的水汽吹过来,黏黏糊糊,有些闷。

    青霜正犹豫要不要劝女郎回去,便听她忽而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青霜一愣,赶忙答道:“十八了。”见女郎垂着眼不说话,又添了句,“真快啊,还有十来天,大爷和二郎君就要返回凉州了。”

    这原是早已知晓的事,只是青霜一说完,忽地想到,大爷要回去了不就意味着女郎的婚事马上也要定下来了吗?

    又惴惴望了眼,果然,女郎比方才更加沉默了。

    青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知怎样劝慰她,顿了顿,只干巴巴道:“女郎,回去吧,指不定等会又要下雨。”

    天色果然没有刚才那么明媚了,这夏日里,说下雨就下雨,况这园子临湖,水汽更加充沛,昨日小弟就淋湿了,回去后还挨了她娘一顿训。

    淋了雨就容易着凉,即便是夏日也要当心,青霜可不敢拿女郎的身子开玩笑,于是又细声说了一遍。

    宋时言终于点点头。

    “回去吧。”她说。

    只是刚刚走到梨林边,风就大了些,几团乌云压过来,俨然就是下雨的征兆。

    “女郎,您在树下稍等,我去向守园的嬷嬷要把伞来。”

    出了梨林,不远就有值房,此去路程不长,可以在下雨前就赶回来。宋时言站在树下,望了眼天色,让她也当心。

    青霜嗳了声,忙提起裙摆走了。

    四周暗了下来,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于这幽邃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宋时言顿了顿,下意识抬起头,然后目光倏然愣住了。

    树影婆娑,在这条阴幽的小道上,她看到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少年。少年袖袍被风吹得鼓起,而他整个人却静静站在那,仿佛已经看她许久了。

    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明明早已经到族学上课的时间了,他怎地留在此处?

    但少年深邃的目光望来时,宋时言忽地明白过来。

    他是在等她。

    或许他一早就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她经过。

    他为什么等她,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宋时言心一瞬间悬起,又不可抑制地急促跳动起来。

    然而他却没有再走来,而是朝梨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她。

    这处小道虽然僻静,但偶有洒扫的下人经过,是会被人看到的。

    宋时言握紧了手,深吸了口气,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脚步却坚定着,跟着他,一直走到梨林里面。

    一簇簇的梨枝伸展着,盖住了外面的视线。也遮住了头顶的天空,让这一隅变得更加晦暗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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