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结束了吗
歌声和琴声了。

    没有人弹那破旧的三弦琴,没有人唱那些文绉绉的曲子,没有人坐在沙丘上看著远方发呆。

    黄昏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衣服缺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曾阿牛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大部分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那天的风那么大,沙那么密,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他一定是被风卷走了,和那些骑手一样,化成了地上的红沙。

    帛遗腹和鸠摩天什却从来不讨论这个人。

    他们不提他叫什么,不提他从哪里来,不提他为什么走。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那些日子只是一场梦。

    只是这两个人,也有了一些变化。

    帛遗腹不再将剑插在遗迹入口的大石头上。

    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剑,被他用布裹了,塞在床底下,再也没拔出来过。

    他也不再是以前那副不理会任何人的模样,反而变得随和了不少。

    有人请他帮忙,他不再冷著脸走开,而是点点头,搭把手。

    有人找他说话,他不再闷声不响,而是听一听,偶尔还回一句。

    他甚至寻来了一把三弦琴,也开始学著弹唱起来。

    那琴是他在废墟里找到的,断了一根弦,他用骆驼毛搓了一根接上,弹起来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草。

    他弹得不好,常常跑调,可他每天都弹,弹到手指起了茧,弹到弦断了又接上。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遗迹里的第二个行吟者。

    而鸠摩天什依然还喜欢骂人,但是却突然不骂青衣楼和孟星魂了。

    他骂天气太热,骂风沙太大,骂小孩子不听话,骂隔壁的羊跑到他门口拉屎。

    可他再也不骂那个年轻的镇西侯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瞪著眼睛说:「老衲骂累了,不想骂了,不行吗?」

    问的人就不敢再问了。

    他将臣兹一家三口好好安葬。

    最后,他还在臣兹的墓碑上,刻上了一首长诗。

    那是一块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石板,表面磨平了,他用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那诗很长,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块石板。

    那是曾阿牛为他的这位好友所创作的哀悼歌——《西漠行粮歌》。

    西漠风沙卷寒日,荒城野戍人烟寂。

    昔有小吏掌行粮,薄名自署收粮郎。

    郎本寒门布衣客,不忍苛政伤阡陌,奈何军符星火急,镇西侯欲拒边敌。

    羽书昨夜过流沙,西漠六地尽征禾,老稚流离田亩废,侯家金甲照山阿。

    道逢羸母携稚子,破褐遮身面如纸,膝下唯有半囊粟,欲留朝夕哺幼子。

    吏呼催逼声何厉,军法如山难回避,夺粮一去空庭冷,母子相扶泣荒垒。

    去后风沙掩旧扉,不闻啼声闻饿鬼,母僵子卧草莱间,白骨零乱无人埋。

    小吏归舍心如割,夜对残灯泪暗落,自问何颜食君禄,逼死孤贫罪莫赎。

    掷却公牒弃官袍,只身逃向莎兰皋,古国残墟人烟绝,断碑枯棘伴蓬蒿,墟里偶逢孀居妇,夫死兵戈无倚托,携得幼女年方稚,茕茕相对守破屋。

    怜她孤苦同沦落,相结茅茨为眷属,视彼孤雏如己出,晨炊夜织相温照。

    乱世偷生方寸安,暂忘尘间万种寒,只道残墟远兵火,可容微命避艰难。

    岂知江湖多仇杀,烽烟暗逐逃人迹,刀光今日入荒墟,流矢无端穿躯体。

    一朝喋血古垣边,三命同归九地底,妇魂女魄逐风沙,收粮郎亦委尘泥。

    君不见,西漠连年征战骨,垒作长城高突兀。

    高官策勋图鼎镬,小民性命同草芥。

    昨日征粮毁人家,今朝仇杀亡其家。

    一身辗转求余生,乱世何曾容细民。

    行吟至此声转咽,西风漫卷沙如雪,莫问人间公道在,乱世苍生皆可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