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珑身形一动,踏水而行,几个起落便落在了浮木之上,站在梁进面前。
浮木随著她的落下微微下沉,但很快恢复平衡。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玲珑下意识问道,声音有些沙哑—坠海时呛了水,又吸入大量烟尘,她的嗓子很不舒服。
梁进只当玉玲珑是在询问自己战况,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向海中:「郑蛟骨逃了,他和那个禋曦会的神使颜渊南就在下面。」
「神龙已经追下去,很快就能把他们逼出来。」
玉玲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海水确实有些异样一不时有巨大的气泡从深处涌上,水流的走向也不自然,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下搅动。
但她此刻关心的不是这个。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四周的惨状:燃烧的船只、漂浮的尸体、挣扎的伤者、肆虐的鲨鱼————
「是啊————太残忍了。」
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若是光复大虞,在陆地上开战,是不是————会更惨烈?」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想过无数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它的重量。
梁进依旧盯著海面,头也不抬地回答:「当然,陆战比海战惨烈十倍。」
「城池攻防,尸积如山;野战厮杀,血流漂杵。老人、孩子、女人————没人能幸免。」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有人都可以觉得战争残忍惨烈————」
梁进继续说:「但唯独你不能。」
玉玲珑一怔。
梁进终于再次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视著她:「因为你是门主。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你若心软,死的人会更多。」
这话玉玲珑听过无数遍。
从她记事起,每一位教导她的长老都这样说过。
当她第一次不忍心惩罚犯错的弟子时,当她第一次为战死的门人落泪时,当她第一次质疑某个可能造成大量伤亡的计划时————总有人对她说:「门主,慈不掌兵。」
她曾经努力去理解,去接受,去变得「合格」。
可今天,看著眼前这片人间地狱,她积累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
「可我不想当门主!」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海风将她湿透的长发吹起,露出苍白却依然绝美的脸庞。
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此刻波涛汹涌,有痛苦,有挣扎,有不甘,也有深藏的恐惧。
梁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住了。
他认真地看著玉玲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不,女孩她才二十一岁,梁进初见她时才十九岁。
放在普通人家,可能刚刚嫁人,还在学著相夫教子,还在为一些小事烦恼或欢喜。
可她从出生起,就背负著一个王朝的余烬,一个门派的期望,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玉玲珑也看著梁进。
她等待著他的回答。
她几乎能猜到他会说什么—一无非是那些她听了二十三年的话:你是大虞皇室最后的血脉,你有责任带领我们复国,这是你的使命,是你的命运,是你无法逃避的宿命————
所有的长老都这样说。
所有的弟子都这样期待。
整个世界都在推著她,往那个既定的方向走。
可是————可是————
她的心中,还有一丝微弱的、不该有的期待。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梁进什么也没问,就带她逃离了那个囚笼。
虽然只有一夜,但那夜的自由让她看到了另一种新的选择。
也许————也许他会说些不一样的话?
也许他会告诉她,其实她同样可以选择?
浮木在海浪中起伏。
远处的厮杀声依旧,爆炸声依旧,惨叫声依旧。
但在这块小小的浮木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片刻,梁进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不想当,就别当了。」
玉玲珑整个人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海风吹过,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梁进看著她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若是觉得自己不够狠,那就把门主交给足够狠的人来做。」
「化龙门中,有能力当的也有不少。」
「否则优柔寡断,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整个化龙门。早点让位,对谁都好。」
这话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