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千灯逢尔
    崔子煦捻着指尖,不动声色道:“一时之间,我竟想不出来,不如青娘子来说说。”

    虞南枝掩口打了个哈欠,不经意间牵动了身上的孔雀绿披风,领口的系带一松,便露出底下那抹茉莉黄金菊吐蕊的浣花锦襦裙。

    她半眯着眼睛,没了饮酒的兴致,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桌沿,心想这赌局未免也太轻率了些,该不会是有诈吧?

    那索性就提个难办的,好叫人知难而退。

    “不妨就来赌要是等会儿台上弹唱了《白头吟》,朏郎君便将中间相隔的屏风撤下,摘下面具,让我瞧瞧真容如何?”

    之前探问他出身时,这位朏郎君亦多有遮掩,应也是不想被人探究来历的。

    然而,虞南枝没料到他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虞南枝脸上笑容一滞,长吁口气道:“那便如此。”

    一曲《凤求凰》唱罢,虞南枝竖着耳朵等下一首,隔壁又有了动静:“青娘子,你还没说你的赌注。”

    “我不需要。

    “为什么?”

    虞南枝骄傲地挺起胸膛:“因为我一定不会输。”

    崔子煦暗自想象着她此时的模样,大约和玉奴一样,每每得了夸奖,就昂首挺胸对着人喵喵叫。

    乐伎擅抚琴的手精贵,不宜久弹。又恐琴音单调,听久了客人会觉得乏味,便换了位紫衣琵琶女登台,头笼轻纱覆面,顾盼间俱是风情。轻拢慢捻间,一支新曲如流水般半款款漫开。

    不是《白头吟》,而是《平沙落雁》。

    崔子煦道:“青娘子怕是要输了。”

    虞南枝摇头:“我看可未必,最少还有两首曲子未奏呢。”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刘茹燕的臭毛病,论见着什么,只要能成对的就一定要成对,只要能对称的也一定得对称,偏移了一寸都不行。譬如刚刚乐伎弹了《高山》,后面就必须接上了《流水》一般。

    要是不合刘茹燕心意,她便会心里难受得要命。

    “朏郎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虞南枝理好有些散乱的披风,慢悠悠道。

    语气里隐隐藏了一丝衅意。

    崔子煦却不觉被挑衅了,只当一只小猫在向人挥爪子,却露出了粉红色的肉垫。

    他指腹抚过书沿,沉吟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是某提的赌,岂有反悔之理,还望等会儿摘面之后,青娘子不嫌我生得鄙陋。”

    虞南枝却笑了起来:“我听朏郎君的谈吐很是不凡,应当出身不俗,想来不缺衣饰装点。”

    人靠衣裳马靠鞍,只需稍微有品味一些,腹内有些文章养出些书卷气,捯饬出来再怎么样也不会太辣眼。

    “青娘子果然细致入微。”崔子煦含笑赞了一句,便垂眸敛袖,不再多言。

    片刻后,酒楼内喧哗之声再起,虞南枝仰头,见五十余盏花灯伴着细碎的花瓣自上垂挂而下。

    反正与她无关,她又低头研究起了桌案边缘的镂空花纹。

    正琢磨着那些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人物需用多细的刻刀来刻,她忽感有异,连忙抬头望去。

    只见一盏缯纱灯稳稳悠悠一晃,不偏不倚,正落在虞南枝跟前,灯影透过轻纱,朦朦胧胧映亮了她的大半张脸,连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本以为没她什么事,可转念一想,自己之前也写了一盏灯交上去,如今解上一盏倒也公平。

    虞南枝站起身,缓步走近那盏纱灯,凝神细观灯面上的内容。

    “孟轲去齐,田文离秦。”

    她轻声念出这八个字,心下恍然,原来抽中的是个灯谜。

    灯谜的解法无非就是拆字、谐音、象形或用典几种,不算太难,只不过要费些脑筋。

    虞南枝手指轻轻掠过灯面墨迹,那字迹清隽洒落,墨色虚实相生,却又隐见铮铮之意,宛如丝丝白露,分明是一手极佳的飞白体。

    当今圣人便擅飞白,收藏了一卷蔡邕的《青衣赋》真迹时时赏玩,临川公主便因擅书法,得圣人赐字孟姜。上行而下效,长安权贵多练飞白书,镇国公府里镇国公和虞书淮都能写出几笔,但如字体能灯面上这般生动的仍是少见。

    这笔字的主人应是既有天分,亦下了苦功。

    “轲”可拆为“车”、“可”二字,古音“可”通“齐”,谐音“轲”又同“科”,是故孟轲去“齐”则留“禾”。

    虞南枝手指在掌心默默勾画,细细将灯谜的上半部分一点点拆解开。

    孟尝君离秦则去国怀乡,而生思念之意,故而取“念”之一字。两字左右合二为一便就是“稔”了。

    区区八字谜题,典故、会意和解字几个方法用了个遍,耗费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虞南枝才将答案解出。

    写出这般复杂的谜题,着实令人惊叹,对于那位未曾谋面的出谜人,她不由生出了几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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