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切地道:“韵娘,老身跟你说——娶妻要娶贤,不要被家世和门第蒙了眼,也不要被恩情和利益裹了脚。我……我给凌川寻了个好姑娘,她是……”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她皱起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抓不住。
她有些懊恼地抵住了额头,喃喃道:“她是谁……我……我有些不记得了……”
唐玉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想说“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但老夫人很快又放下了手,她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丝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我……我如今记性不好,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是没关系——凌川和她,俩人好着呢。他会跟你说的。”
她拍了拍唐玉的手背,温声笑道:“到时候,你可不要刁难新媳妇。”
唐玉听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刚要别过头去擦,却见老夫人忽然撑着榻沿,佝偻着腰,挨挨蹭蹭地站了起来,慢吞吞地往里间走去。
唐玉连忙起身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问:“老夫人,您要做什么?我帮您?”
老夫人没有答话,只摆了摆手,固执地自己走着。
她走到墙角那座紫檀木雕的万福纹顶箱柜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颤巍巍地探进锁孔。
那锁簧有些老了,她拧了两下没拧开,便又试了一回,终于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箱盖掀起,一股陈年的樟木香扑面而来,露出一角叠放整齐的绫罗衣裳和几样用锦缎包裹的物件。
老夫人拨开那些东西,从最底层捧出一只黑漆嵌螺钿的首饰盒。
那盒子四角包着錾花的银边,盒面上用螺钿镶嵌出一幅喜鹊登梅图,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彩色光泽。
她将盒子放在膝上,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盒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才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转过身来,将盒子交到唐玉手中。
“韵娘……”她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我……我这把年纪,怕是看不到凌川娶妻了。这是我年轻时陪嫁的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了。
你替我收着,到时候新妇进门,你把这些东西给她,就说是老祖宗的心意。我念着她呢。”
唐玉双手接过那只盒子,入手便觉沉甸甸的。
她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里面定然是老夫人攒了一辈子的好东西。
或许是年轻时陪嫁过来的簪环首饰,或许是这些年攒下的体己。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双膝一软,跪在了老祖宗脚边,泪水打湿了袖口。
她想起自己初入侯府时,老夫人对她的照拂;想起老夫人替她在侯爷面前周旋;
想起老夫人明明自己已经糊涂了,却还惦记着要给孙媳妇留一份心意。
老夫人所赠予的善意,她此生已难以偿还,只能在她清醒时多陪她说说话,在她糊涂时耐心地照料她,以此回报万一。
从福安堂出来,唐玉的眼眶还是红的。
崔静徽等在廊下,见她出来,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唐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慌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道:“怎么了?老夫人说什么了?”
唐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哽咽着道:
“老夫人她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她把我认成了侯爷的原配夫人,叫了我好几次‘韵娘’……
可她记得要给凌川的媳妇留东西。她拿出那只黑漆嵌螺钿的盒子,说是她年轻时陪嫁的,让我到时候交给新妇……”
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可她还记得要给我添妆。”
崔静徽听了,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唐玉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这是老祖宗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道:
“当初我嫁进侯府的时候,老祖宗也给了我一份添妆。
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说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她戴了二十年,传给我。
那时候她还没糊涂,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说让我好好跟岱宗过日子,说侯府虽不比从前了,但只要一家人齐心,总能好起来的。”
她笑了一下,目光里有些遥远的温柔:
“老夫人总是念着孩子们的。她清醒的时候念着,糊涂的时候也念着。
这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
唐玉听着,情绪渐渐平复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首饰盒,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盒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