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建安侯府的角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前。
江凌川翻身下马,一身风尘,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倦色。
他牵马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来,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文玉今日在哪?”
江平愣了一下,连忙回想黄英传来的消息,躬身答道:
“回二爷,文玉姑娘今日大概在福安堂歇息了。”
“要小的去和她通传一声您回来了吗?只是……侯爷那边还在等着您……”
江凌川蹙了蹙眉。
昏黄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血丝遍布,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几日未曾好好合过眼。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哑声道:
“你去和她说声……我去见侯爷。”
主仆二人穿过夜色中的侯府,绕过回廊,径直往侯爷的院落走去。
远远地,江荣便迎了上来,一脸恭谨地絮叨着:
“二爷可算回来了,侯爷念叨您好久了,晚膳也没怎么用……”
江凌川充耳未闻,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门前,叩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沉,映出一片狼藉。
地上碎瓷片散落一地,有茶杯的残骸,也有酒壶的碎片,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无人清扫。
角落里那座青铜小博山炉早已熄灭多时。
炉灰冷透,香灰积了满满一盂,却不见有人来添新的熏香。
大约是下人们都不敢靠近这间屋子,唯恐触了霉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成年男子身上的汗浊味、衣衫久未换洗的酸闷气息,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
几种气味搅在一起,沉闷地压在屋内的每一寸空气里,让人一踏进来就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建安侯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酒已下去了大半。
他听到动静,却没有抬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仿佛那杯中物能浇熄心头的焦灼。
他的衣襟微微敞开,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灰白的发丝垂落在鬓边。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还在机械饮酒的空壳。
江凌川站在门前,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江凌川在门前站了片刻,见父亲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知深夜唤儿子前来,有何事嘱托?”
建安侯这才缓缓抬起眼来,目光沉沉地望向自己的二儿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却也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没有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你大哥的事,你可知会到什么地步?”
江凌川垂了垂眼,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东宫属官一概清洗,这是免不了的。但咱们江家毕竟是侯门,陛下似乎也没有非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儿子这几日打听到的风声是——大哥那条命应当能保住,也不会被流放或下狱。”
最可能的结局,是削去东宫少詹事的实职,调到某个清贵的闲散衙门去,挂个有名无实的衔。”
“譬如太仆寺丞,或是鸿胪寺序班,品级降上几等。”
建安侯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仿佛连喝酒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又开口:“惊羽的事……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江凌川抬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语气却笃定:
“是。三弟虽然在舞弊案中只是顺带被牵扯出来的,但证据确凿,他拿了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刑部那边的卷宗已经封存,陛下的意思也很明确——涉案考生,十年之内不得参加恩科,连常规的秋闱也不能报考。”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难听,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十年不能考,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几乎等于断送了整个仕途前景。
等到十年期满,年纪大了,学问荒了,朝中也早已换了天地,再想起来,难如登天。
建安侯的脸色愈发灰白。
他坐在那里,眸中最后一点精光缓缓凝聚,最终只落在江凌川的脸上。
他盯着自己的二儿子,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长,像是把这几天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郁结、不甘、无力,全都吐了出来。
“……凌川啊。”
他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抬起眼来,目光复杂地望着江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