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我是个无能之人
    江凌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正房的。

    他只记得自己行了礼,转身,迈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陷进泥沼里。

    廊下的灯火明明晃晃,照在他的身上。

    他却觉得周遭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汽的旧纱帘。

    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着,像一缕无根的游魂,沿着漫长的廊道向前飘荡。

    直至,被一双清亮的眸子截住了去路。

    唐玉今晚本在福安堂陪老夫人说话。

    她知道今日侯爷召集了几位爷在正堂密谈,想着大约要到很晚,便安心留在席面上。

    老夫人今日精神头还不错,清醒的时间比较长。

    她抱着元哥儿逗弄了许久,还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几位爷小时候的趣事。

    说江凌川七八岁时淘气,爬到树上掏鸟窝,结果下不来,还是大哥搬了梯子才把他救下来;

    说他十二岁头一回跟着去狩猎,看见一头野猪吓得脸色发白,却硬撑着不肯认怂,事后被兄弟们笑话了整整一个月。

    唐玉听得津津有味,心里想着,待会儿见了他,定要把这些趣事说给他听,看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她等啊等,终于等到席散,便找了个由头出来,想在廊道上截住他,同他说几句话。

    却没想到,她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正从廊道的另一端走来。

    脚步虚浮,目光涣散。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挪动。

    他甚至没有发现她。

    那个向来敏锐、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她气息的人。

    此刻竟像完全没有看见她一般,直直地,毫无察觉地,要从她身侧走过去。

    唐玉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伸手便握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向前的步伐。

    入手处,他的皮肤一片冰凉。

    “子渊?”

    她轻声唤他,他没有反应。

    她心下更沉,手上用力,将他整个人掰转过来,让他面向自己。

    廊下昏黄的灯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唐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江凌川整个左侧额角都高高肿起,青紫一片。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横亘其间。

    蜿蜒的血迹从伤口处流淌下来,已经半干,结成暗红色的痕迹。

    血甚至洇进了他的眼睫与眼眶之中,将那只原本清亮的眼睛染得一片模糊猩红。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伤口,指尖悬在半空,却又不敢落下,怕弄疼了他,

    “你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了。

    能在侯府里将江凌川打成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府邸,不会有第二个。

    她喉头发紧,却迅速收住了惊愕与慌乱。

    下一瞬,她已经握紧了他的手:

    “走,先回寒梧苑包扎。”

    她拉着他正要转身,却感觉手腕上一紧。

    江凌川像是这才从某种深沉的混沌中回过神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凉,力道却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寒梧苑。

    是侧门。

    他的步子极快,几乎是在拽着她往前走。

    唐玉被他带着踉跄了几步,却也没有挣扎,只是紧紧跟上他的步伐。

    他几步将她带到马房,不由分说地将她托上马背,随即翻身而上,从她身后紧紧环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骏马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入夜色之中。

    不用问。

    唐玉看着他策马狂奔的方向,便知道了答案。

    归燕里。

    那是他们的地方。

    是他此刻唯一想去的地方。

    到了小院,江凌川翻身下马,将她也接下来,推开院门,穿过天井,踏入正屋。

    一进屋门,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跌坐在那张竹椅上。

    唐玉没有说话。

    她先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芒缓缓铺开,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然后她转身,从柜中取出干净的纱布、金疮药、还有一盆温水,端到他面前。

    她开始为他处理额角的伤口。

    动作极轻,极柔,先用湿润的帕子,一点一点蘸去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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