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郡主的金冠,重逾千钧,一举一动,都要守着这浮华世界里不容置疑的秩序。
祁悠然自嘲地想,她的脊梁骨早就被抽走了,空剩一具金玉其外的皮囊,日复一日,在这衣香鬓影、尔虞我诈的人世间,维持着一个跪着的姿势,连她自己都忘了该如何站直。
省略号一如三年前,她匍匐在那象征无上权力的丹墀之下,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将所有的惊怒、仇恨与怨毒,都死死压进尘埃里。
顾濯一身玄色大氅,衣着比往日厚重些许,但依旧极为简单,并无半点珠玉配饰,通身上下只有一片沉郁的黑。
他这些天清减了许多,身量愈发显得孤峭。
俊秀的面庞笼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然而那眉目,却依旧是疏离沉静的。
祁悠然却觉得他周身的气息已然不同了,淬着些锐利的寒意,显出一种近乎肃然的清寂。
她蹙起眉头,忍不住多看了顾濯几眼。
“咳咳……”顾濯闷出几声咳嗽,微微侧过脸,肩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抬手,苍白的指节极其克制地掩住薄唇。
方才周身那股迫人的霜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脆弱敛去了几分,露出一点强撑之下的勉强。
“……要不别去了?”祁悠然突然开口。
顾濯愣了愣,反而突兀问了一句:“你呢?”
他的声音带着哑意。
“我自然是要去的。”祁悠然垂下眼,以为他是想起了寄春宴自己的任性离开,发出的质问。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无故缺席这祈福大典,实在失礼。”
顾濯没有继续说话,只沉沉看她。
感业寺内自然备有供贵人休憩的厢房,今日过去便可避入其中,暂得喘息,待到明日那场声势浩大的祈福大典,再走个过场便是了。
想来……总不至于真熬干了他这副强弩之末的躯壳罢?
祁悠然这般思索着,心头那丝若有似无的隐忧,便被这看似周全的退路轻轻抹平了。
更何况,这么些年,反反复复地经历冷落与失望,她比谁都清楚,顾濯的意志,从来不是她能撼动的。
三年前那场强扭的瓜,硬生生塞进他嘴里,那耻辱与伤害……想必早已刻骨铭心。
他大抵是恨极的,恨这强加的姻缘,恨这镶金嵌玉的牢笼,或许也恨她这个始作俑者之一。
若再开口劝阻,只徒增彼此的难堪罢了。
前阵子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存,仿佛是场梦。
那点暖意,那点靠近,都淡了,散了。
就像这冬日呵出热气,转瞬便没了痕迹。
快得让人心头发慌。
也算是自食恶果了。祁悠然自嘲地想。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这份刻意的、近乎窒息的静默,竟成了他们之间残存的、也是唯一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与体恤。
“停车!快停车!”
外头传来尖锐的女声,撕碎了这份虚伪的宁静。
马车颠簸几下,骤然停了。
巨大的惯性将车内的人狠狠一抛,祁悠然被动作带的一晃,朝前扎去。
就在她以为会撞上车壁的那刻,一双冰冷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心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跳。
她下意识抬眼,在顾濯黑沉的眸子里看到了惊惶的自己。
顾濯今日难得没有带书翻阅,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隔着衣料传递着冰冷的触感。
只是他的眉心却已紧紧锁起,带着些许的烦躁。
那烦躁里,甚至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属于上位者的阴鸷。
“外面怎么了?”祁悠然的声音倒还算平稳,她借着那扶力,故作平静地回到了原位,端坐如初。
她伸出手,撩开车帘一角,探头看去。
车帘外,却不见惯常随侍的江烨。
只见一个面生的、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厮,正惊惶失措地攥着缰绳,一张脸吓得煞白。
冷不防被车内主子诘问,他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回、回郡主……有个女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突然扑出来,拦、拦住了车驾……”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地瞥向车前方那个跌坐在地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难以启齿的鄙夷:“看……看那身扮相,脸上抹的粉比墙皮还厚……似乎……是个青楼里讨营生的……”
“红绡楼?”顾濯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冷冷看向祁悠然,“你又做了什么?”
祁悠然眉头蹙得更深,心头先是闪过被冤枉的恼怒,随即浮起一丝真切的疑惑。
红绡楼?除了秦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