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一支军队,说是要去前线抗日。军队路过启明学堂的时候,顾明远站在门口,对着士兵们喊:“弟兄们,好好打仗,保卫我们的国家!”
士兵们也对着他喊:“好!”
有几个士兵停下来,看着学堂里的孩子们,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递给沈知微:“小妹妹,给你们吃。我们一定会打胜仗的。”
沈知微接过糖,分给身边的孩子们:“谢谢叔叔,我们等着你们回来!”
看着军队远去的背影,沈敬文叹了口气:“希望他们能平安回来。”
顾明远点点头:“会的。我们也要好好办学堂,培养更多的人才,将来一起建设我们的国家。”
那天晚上,沈知微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颗没舍得吃的糖,心里想着那些士兵,想着学堂里的孩子们,想着父亲和顾大哥。她觉得,虽然生活很辛苦,但心里却很温暖,像有一束光,照亮了她的世界。
三、寒冬的风雪
那天晚上,沈敬文一夜未睡。
凛冽的北风卷着残雪,一遍遍拍打书房的木窗,窗纸破了好几道裂口,呜呜的风声灌进来,像无数呜咽的哭声,缠满整座沉寂的院落。
他枯坐在冰冷的木椅上,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灯花一次次炸开,又一次次黯淡。跳跃的微光映着他鬓角新添的霜白,也映着纸上那句未写完的诗——苟利国家生死以。
墨痕早已干透,字迹沉凝,却字字滚烫,烫得他眼眶发酸,心口发堵。
一年前,他不过是怕了世道动荡,怕颠沛流离,怕唯一的女儿跟着自己受苦。学生蒙难、时局崩坏、人心惶惶,他被现实的风雪磨去了年少意气,索性闭起院门、收起笔墨,甘愿做乱世里一只缩头的蝼蚁,只求家人安稳、岁月苟安。
可顾明远的归来,像一束穿破阴云的光,重新点亮了他尘封多年的初心。
他本以为,避世可安身,教书可静心,守着一方小小的启明学堂,教稚子读书识字,便是乱世里最大的善良、最后的坚守。
可他终究太天真。
山河破碎之际,从无独善其身的安稳。
日军铁蹄踏破江淮大地,沿江城镇接连沦陷,乡野街巷皆遭侵扰。曾经温润的江南故土,早已遍地烽烟、满目疮痍。侵略者不允许百姓觉醒,不允许孩童读书,不允许这片破碎的土地,存有一丝星火与希望。
但凡教人明事理、知家国、懂荣辱的学堂,皆是他们眼中的刺、心中的患。
李保长的谄媚屈膝、为虎作伥,更是撕开了乱世最丑陋的真相。有人守节殉道,有人苟且偷生,有人以骨铸灯,有人卖身求荣。
顾明远一腔赤血、以身赴火,踏雪寻粮、忍冻授课,拼尽一身微薄之力,护住数十个寒门稚子的读书梦,护住乱世里最微弱的星火。可到头来,终究抵不过汉奸告密、豺狼当道,落得个无故被擒、生死未卜的下场。
“明远……”
沈敬文低声念着学生的名字,声音沙哑颤抖,眼底积满了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他是师长,是传道授业之人,是这场办学之路的牵头者。可危难降临之时,他手无寸铁、无力庇护,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勇敢、最赤诚的学生被凶徒拖拽而去,自己被一脚踹倒在地,狼狈不堪,连一句庇护的话语、一点抗衡的力量都没有。
窗外风雪更烈,落雪簌簌压垮院中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如同破碎的初心、折损的风骨。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沈知微。
十二岁的女孩,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她双眼红肿,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痕,小小的身子裹在单薄的旧棉衣里,微微发抖,却不再哭泣。
她静静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灯下颓然的父亲,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爹,顾大哥不会认输的。我们也不能认输。”
沈敬文蓦然回头,看见女儿清亮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怯懦,只有未熄的光亮、倔强的坚守,和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坚韧。
方才日本人踹倒他的那一刻,他以为世间道义已死、光明已灭,所有的坚守都是徒劳,所有的理想皆是空谈。可看着女儿沉静的眼神,看着这寒夜里依旧不肯熄灭的一点微光,他骤然惊醒。
顾明远被带走了,可学堂还在,孩子们还在,读书的星火还在。
若他们就此退缩、就此消沉、就此闭馆弃学,才是真的辜负了顾明远的一腔热血,辜负了他踏雪涉险、伤痕累累护住的希望,辜负了所有苦苦求学、渴望光明的孩子。
乱世点灯,最是艰难,也最是值得。
“你说得对。”
沈敬文缓缓起身,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原本佝偻的脊背,一点点重新挺直。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落笔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