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楚椒第二次来常青堂。
上次这里坐满了樊州的高官，气氛凝重，威严肃穆。
这次只有镇边侯一个人，可却越发针落可闻，下人屏息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人带来了。”
文副将拱手一礼，伸手就要来拽楚椒，手腕却被一把捏住，他一愣，抬眸看去，对上了一双坦然犀利的眸子。
明明对方毫无反抗之力，可文副将的手还是凝滞了一瞬。
“我自己会走。”
楚椒推开他的手，随手理了下衣裙，抬脚进了门。
镇边侯似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捏着棋子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比起关注一个侍女来说，和自己对弈显然更重要。
他斟酌着落下棋子，正要捻起下一枚，耳边就响起文副将的呵斥声，“你放肆！给我起来，这里是你能坐的吗？不知死活！”
镇边侯被扰了兴致，这才再次抬起头，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那侍女竟然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面对自己这个樊州的土皇帝，她既没有行礼，也没有求饶，就那么坐了下来，还拿走了他手边的棋盒。
文副将想上前拿人，他却一扬手将人拦下，随即上下打量了楚椒一眼，饶有兴致道，“怎么，你也会下棋？”
楚椒没开口，只捻起棋子落在棋盘上，看似随手落子，无关大局，可镇边侯的眼睛却眯了起来，他感受到了的威胁，来自一颗不起眼棋子的威胁。
他下意识拿起黑棋，攻势凌厉地拦截。
许是力道过大，棋子落下时碰撞声格外清脆，他似是被惊醒，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两边，哑然失笑，真是稀奇，他纵横疆场这么多年，竟然被一个小小侍女，搅扰了心绪。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无心再浪费时间，正要收手，耳边又是清脆的一声碰撞。
楚椒又落下了一子。
镇边侯动作一滞，瞳孔微不可查地颤了两下，不过两个子而已，胜负竟然已现端倪。
这女子……
他没再落子，只抬头定定看着楚椒。
气氛忽地紧绷起来，文副将不明所以，探头往棋盘上看了一眼，可下一瞬，棋盘骤然被打翻，棋子散了一地，原本清晰的战局瞬间乱成一团，胜负也跟着散成了云烟。
“侯爷还真是输不起啊。”
楚椒笑了一声，目光却没落在镇边侯身上，反而看向了窗外，雪已停，风不止。
严相逼，莫如是。
她轻轻合了下眼，将散落在身上的一枚棋子捡起，轻轻放回了棋盒里。
清脆的碰撞声惊得文副将回了神，眼底却仍旧是难以置信，这个侍女，仅凭两子，就赢了镇边侯？
这种事，莫说亲眼见，平日里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虽是伏尧的人，可对镇边侯也是有些敬佩的，短暂的怔愣过后，他下意识反驳，“休得胡言，你怎么可能赢得了侯爷？”
他又要上前抓人，镇边侯却抬了下手，语气冷沉，“换棋，再来。”
文副将只得应了一声，吩咐人来收拾，取新的棋具。
楚椒却摇了下头，“再下也是一样，你有打翻棋局的权势，再下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你这是，在指责我以权压人？”
“若不是，我为何会在这里？”
楚椒侧头看过去，正正对上了镇边侯凌厉威严的眼睛，她却不闪不避，“你带我来，无非两个目的，顶罪，泄愤。死了人，你要给个交代，所以推我出来做这个替罪羊；差事办好了，功劳没在你身上，所以要发泄心里的怒火。”
楚椒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平静的仿佛话中的那个倒霉鬼不是她一样。
“侯爷，我没说错吧。”
镇边侯笑了笑，“说没说错，重要吗？”
楚椒也笑了，是啊，重要吗？
如同她不会在意蝼蚁知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一样，镇边侯同样也不在意她在想什么。
毫无分量，不值一提。
可是——
“侯爷，输给你瞧不起的蝼蚁是什么滋味？”
她轻笑一声，慢慢起身，“我还从未试过呢，请侯爷赐教。”
镇边侯深沉难测的脸瞬间僵住，他侧过头来，死死盯着楚椒。
明明堂内点着炭盆，十分温暖，可他眼神所过之地，却似有霜落雪降，寒意森森。
文副将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楚椒却眉梢微扬，毫无畏惧。
被蝼蚁咬过的滋味，想必镇边侯这样骄傲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吧。
就算是她的回礼了。
“你太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