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两处风雨
周帝常与他玩笑,他是被他从大街上套回来的。

    他会拿着专用的骨头型茯苓饼,坐他身边啊啊呜呜的磨牙,陪他理政一整天。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他看了他良久,声音在笑,眼睛在哭。

    “小乌鸡……”

    “快快长大,去长安,那里有鸡蛋汤喝……”

    “你未来可是要成为周中祖的,你怎么会死在这处地方。”

    “如果你父皇对你不好,你杀了他也行,朕不怪你。”

    周帝想的更多,太子去东三平,钻入鬼沼深处,是因为不想见他吗?

    “你是不是恨朕……”

    梦要散了,小乌鸡还在嘟囔着鸡蛋汤,令人心酸的是,周帝知晓他注定喝不上这碗汤,他将被留在这片风雨中,天不怜他,风雨也不想放过他。

    周帝不敢想这样的处境他要如何自救。

    他静静的听着,哀哀切切的看着,动物法则中刀下牛为雏子跪,将死狗喂幼崽乳,他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原来和牛、狗也无分别。

    他在黑夜中窥探他一生艰辛的足迹,他将会为这只小乌鸡心痛无数次。

    这是今世,太子长于长安的‘来时’路。

    “陛下?”

    “陛下——”

    钱得力忧心的唤了他良久,才见周帝睁开了眼睛,肘下书文泪渍斑斑,脸上的泪痕又冰又刺。

    年轻的帝王捂住了自己的脸。

    用大掌抹去一脸的狼狈。

    他看着书文出神,上面写的正是太卜令做出卜筮,大雨连绵,经久不绝,恐黄河决堤的谏文。

    经久不绝要下多久?

    梦里那场雨又要下多久?

    前生今世,恩怨情仇,三岁的身体,疤痕遍布的灵魂,这些疤时刻提醒着他疼痛和仇恨。

    他心里的雨又要下多久?

    帝王眼睛又起热意,这一刻他想,如果能让小乌鸡好受些,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雨打窗瓦,殿内香火亮了一星点,武君稷的意识在香火上绕了一圈,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么,他迟迟不愿意离开。

    周帝朱批写下

    “阅”

    他翻看名录,都水使者——杜绞。

    这个官职在朝堂只能站到倒数第二排,干的活都是吃力不讨好的。

    “传令,封杜绞为巡按御史,总督黄河下游堤坝加固一事,各地文翁务必听从调令。”

    钱得力:“遵命!”

    钱得力迈出朝议殿的一刻,一条粗长的因果线凭空直长!

    这条因爱心念一动而诞生的因果线,跨过国界,缠在武君稷身上。

    周帝身上的龙运蓬勃而起直升九霄,它畅快的翻腾着,断掉的尾巴,竟凭空长出了一截!

    大周国运凝成一条巨大的苍龙,它席卷而上两条龙缠绕一起,似乎是在庆祝,它们身上一道醇厚无比的金光源源不断的流淌,仿佛浇了层金色琼浆。

    气运交融!

    长安城内胡先生脸色大变!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人皇运怎么会出现在周帝运相中?!

    人皇运可加持万物助万物修炼,但是如今的人皇运被截取三分,他怎能加持帝王?!

    周帝走出大殿,仰天沉思,他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武君稷的意识退出了朝议殿,不一样了。

    皇城之北的神龛在风雨中屹立,雾气模糊了龛位,只能看到隐约的神像影子。

    雾气中神像似乎低头了。

    无人发觉,神像的容貌在香火的供奉下从武安文质彬彬向着武君稷的冷而疏离,极为缓慢的变化着。

    神像望向黄河,又看回脚下,穿透时空对上胡先生惊异的眼睛。

    武君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只妖能看清他。

    下一息,武君稷的意识散了。

    他扁扁嘴,在温热的面汤抚慰下醒来。

    眼里残留的神性令他好一会儿分不清身在何方。

    他似乎梦回长安,又似乎梦回草垛,在经历了一场大雨滂沱,风雨的气息令人不安。

    他挣扎着爬出草垛,拼了命的向山上去。

    天到底怜了他一回,决堤的黄河冲毁了村庄,只有一个乞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靠着从树上掉下来的碎鸟蛋、和山石塌陷后形成的一个山穴活了下来。

    他在退潮后,捡到了银子和衣服,发了死人的财,吃到了第一碗热汤……

    那碗汤,就像如今这碗,慰贴着他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