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步微顿,与眉庄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圆明园禁烟虽不如紫禁城严苛,但帝后驻跸之所,向来无人敢公然吸食烟草,更何况是这种味道相对浓烈的旱烟。待走得近了,那烟味更明显了些,还隐约听到两声压抑的咳嗽。
步入敞轩,眼前的情景让我更是吃了一惊。只见雍正皇帝竟斜靠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粗制烟卷,正对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深深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而向来以端方谨严、不沾烟酒著称的大学士、军机大臣张廷玉,竟也陪坐在下首一张绣墩上,手里同样捏着一根烟,虽不似雍正那般吞云吐雾,却也眉头紧锁,时不时凑到嘴边吸上一口,那姿态怎么看都透着生疏与烦闷。
君臣二人,竟一同在此吞云吐雾!
这景象实在太过反常。雍正勤政,注重养生,恶嗜好甚少,我从未见他碰过烟。张廷玉更是士大夫楷模,克己复礼,烟酒不沾是出了名的。今日这是……?
“臣妾给皇上请安。” 我与眉庄按下心头惊疑,上前行礼。
雍正闻声转过头,见是我们,脸上疲色未减,只略抬了抬手:“起来吧。坐。” 他目光扫过我们诧异的神色,又看了看自己指间的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顺手将剩下的半截烟摁熄在身旁小几上一个临时充作烟灰缸的空白瓷碟里,那动作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烦躁。
“这烟卷,是从外边值守的侍卫手里要来的。” 雍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这段时间,差人核算前朝海贸旧例,加上图里琛从广州递上来的折子,头疼得厉害。张廷玉也跟着朕熬了几夜,朕看他眼圈都黑了,便让他也……提提神。”
张廷玉连忙也掐灭了烟,起身告罪:“臣御前失仪,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他脸色确实不佳,眼下一片青黑。
“张中堂辛苦,何罪之有。” 我温声道,心中疑窦更深。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素来冷静自持的雍正和张廷玉都感到“头疼得厉害”,甚至破了不抽烟的例?核算前朝海贸旧例?图里琛的广州折子?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处……
“皇上,” 我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竟让皇上和张中堂都……烦心至此?可是广州那边,图里琛大人遇到了棘手的麻烦?还是海贸旧例,有何不妥之处?”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又揉了揉眉心,才看向张廷玉:“衡臣,你同皇后说说。”
张廷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沉重,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皇后娘娘容禀。皇上命臣等查阅历代海外贸易记载,特别是宋、元、明之市舶司制度。这一查……南宋之时,仅泉州、广州等数处市舶司,一年所收关税,便可达岁入之一二成,其利之巨,着实惊人。然而自前明中后期以至本朝,海禁时紧时松,实际上海贸之利,大多未入国库,而是流入沿海豪商、胥吏乃至……不法洋商之私囊。朝廷明面上是‘锁国’、‘禁海’,实则暗流汹涌,懂其中门道、能实际操控者,寥寥无几,且多盘踞于广州十三行一带,结成利益网,外人难以插足。图里琛大人抵达广州后,密查暗访,所报情状,比臣等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污糟。”
雍正这时冷哼一声,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无力感:“图里琛的折子上说,广州那边,名义上有粤海关,实则章程混乱,陋规丛生。洋船入港,收多少税,何时收,如何收,往往经办胥吏、行商、通事乃至低级武官说了算,各自都有‘规矩’,都要‘孝敬’。一层层盘剥下来,洋商叫苦,朝廷也没收到几个钱,银子都喂了那些蛀虫! 这还只是关税一项,其他如货物稽查、船舶管理、纠纷调处……处处是漏洞,处处可贪墨!腐败之严重,触目惊心! 红帮能在广州设总舵,与那些印度鸦片贩子勾连,岂是偶然?正是钻了这海贸管理混乱、黑白不清的空子!”
我听着,心中亦是震动。虽然早知海贸利益巨大,管理混乱,但听雍正和张廷玉如此具体地道出其中黑幕,仍是感到一阵寒意。这已不仅仅是贸易问题,更是吏治腐败、国家主权和经济命脉被侵蚀的严重问题!难怪他们如此头疼,甚至需要靠抽烟来缓解焦虑。这摊子,比江南的青帮红帮、烟土走私,只怕还要烂,还要难收拾!
“如此说来,” 我沉吟道,“整顿海贸,设立规范海关,已是势在必行。皇上与张中堂日夜操劳,可是在筹划此事?可有了……大致的方略?”
雍正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时空,看到问题的核心:“大方向是有了。不能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