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朝廷
    坤宁宫大会的记录,连同那份初步形成的、附有瓜尔佳氏观点、剪秋查证的污秽起源、富察夫人禁娼提议以及甄嬛愿意协助提供案卷线索的纪要,被我用最工整的楷书誊抄整理,封入黄绫奏匣,递到了养心殿雍正的手中。

    我站在下首,看着他接过奏匣,打开,取出厚厚一沓纸页,就着御案上明亮的宫灯,一页页翻看。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只是眉宇间惯有的沉肃。看到瓜尔佳氏那番“缠足弱民、动摇国本”的论述时,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剪秋所陈述的、关于缠足起源自妓院,以及那些文人“莲杯行酒”等不堪细节时,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下颌线绷得死紧,拿着纸张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仿佛要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烙进眼底。暖阁内静得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他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苏培盛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终于,雍正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份记录轻轻放在御案上,然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唯有那紧抿的唇角,泄露着一丝压抑的雷霆之怒。

    “苏培盛。”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奴才在。”

    “去,召张廷玉、鄂尔泰、图里琛,即刻来见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让隆科多也来一趟。” 隆科多时任步军统领,掌管京师治安,禁娼之事,绕不开他。

    “嗻!” 苏培盛领命,疾步退下传旨。

    我知道,这份大会记录,尤其是其中关于缠足起源的赤裸揭露,以及顺天府夫人提出的“禁娼斩根”之议,真正触动了雍正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国本、军力、吏治、风化,无一不是他日夜忧思的紧要处。

    约莫两刻钟后,张廷玉、鄂尔泰、图里琛、隆科多四位重臣先后抵达。张廷玉沉稳持重,鄂尔泰干练务实,图里琛是雍正心腹武将,掌管京师八旗劲旅,隆科多则执掌京师步军,负责治安巡防。四人行礼后,雍正示意他们落座,随即将那份坤宁宫大会的记录递了过去。

    “你们都看看。这是皇后主持内廷诰命、妃嫔,议及缠足陋习及其根源的纪要。” 雍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四人轮流翻阅,暖阁内的气氛随着他们阅读的深入而愈发凝重。张廷玉看得最细,花白眉毛时而紧蹙时而扬起;鄂尔泰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图里琛则是越看脸色越黑,拳头无意识握紧;隆科多飞快浏览,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张廷玉最先看完,将记录轻轻放回御案,抚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审慎与周全:“皇上,皇后娘娘此番主持内廷会议,洞见深远。尤其这禁娼之议,老臣以为,切中肯綮,势在必行。此议不单单是挖了缠足陋习的孽根,更有另一层深意。” 他抬眼看了看雍正,继续道,“太医院温实初院判家,在京中开有医馆,老臣偶有耳闻,其医馆收治患‘杨梅大疮’(梅毒)者不在少数。温院判曾私下言及,细究病源,十之八九,皆曾流连八大胡同等处。而八大胡同内,不论所谓高雅书寓,还是暗门娼寮,女子罹患此恶疾者,恐非少数。民间医馆对此亦多有抱怨,此疾缠绵难愈,耗人钱财,损人健康,更易传染家小,实为一大公害。若能从源头上禁绝此业,于公共卫生、百姓福祉,亦是莫大功德。”

    图里琛紧接着道,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直率:“张相所言极是!京师重地,八旗驻防与绿营兵马,在奴才眼皮子底下,军纪尚算严明,奴才看得紧,严禁官兵涉足那些腌臜地方。但……” 他话锋一转,面色沉重,“江宁那边,驻防将军已有密报呈递。言道,八旗子弟因约束尚严,暂且无人敢明目张胆去那秦淮河上‘潇洒’,然绿营兵丁,沾染此风者已非个别!长此以往,军纪废弛,兵无斗志,身体亦被那恶疾掏空,真要动起刀兵来……哼!怕是要应了那瓜尔佳夫人所言——无御敌之兵!此风绝不可长,必须厉禁!”

    鄂尔泰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方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张相、图将军所言,皆是从国家大政、军纪民生角度立论,老臣深以为然。顺天府因八大胡同滋生的各类案件,大理寺经手的全国因娼妓引发的命案、拐卖、诈欺等卷宗,老臣亦有所耳闻,触目惊心。然,” 他话锋一转,看向雍正,又瞥了我一眼,目光冷静,“老臣尚有一虑。雷霆手段禁绝此业,固然痛快。然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日后如何生存?她们之中,多有自幼被卖,不通世务,更无一技之长者。缠足陋习,已断其大半凭劳力谋生之路。其所调教的‘琴棋书画’,说来好听,实则不过是侍候人的玩意儿,于正经生计并无大用。若朝廷只管‘禁’,不管‘活’,将其驱赶出火坑,却又推入另一个绝境,恐怕……非但无益,反生民变,更损朝廷仁德。”

    鄂尔泰不愧是老成谋国之臣,一眼看到了政策推行中最现实、也最人道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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