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额娘,儿臣方才去找了几位熟谙掌故、常在市井行走的师傅问了问,关于那缠足风行之事。” 他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是调查有了结果,急于分享,却又因所见所闻而心绪难平,“这一问之下,简直……简直有些离谱了!”
“哦?问清楚了什么?坐下慢慢说。” 我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剪秋已机灵地端上温茶,又悄声退到门边。周宁海也放缓了收拾的动作,垂手侍立,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弘历灌了口茶,定了定神,才开始叙述,语气里带着一种揭开荒诞真相的激动:“据那些老师傅说,还有查考些前朝笔记,这缠足陋习,风行起来,大概起自北宋。最初……最初竟是在妓院里兴起的!”
“妓院?” 我微微挑眉。这起源倒不令我意外,后世研究亦有此说,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对一位皇子、在皇后面前提起。
“正是!” 弘历用力点头,脸上厌恶之色更浓,“那会儿的老鸨子,买了女孩子,教她们琴棋书画,投入不小。可有些性子烈的,或是不堪凌辱的,总想着逃跑。老鸨子便想了个损招——给她们缠足!脚骨缠断了,脚趾折向脚心,成了那等模样,自然跑不快,也跑不远,轻易就能被抓回来。老鸨子的动机再清楚不过,就是不想让自己花钱花力教出来的‘货’打了水漂,青楼是赚钱的销金窟,又不是开善堂的学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冰冷:“可事情坏就坏在后来。那些妓女被缠了足,走路不得不摇摇晃晃,弱柳扶风一般。这姿态,竟引得当时一帮所谓的‘风流才子’、‘文人墨客’注意了!他们觉得这走路的姿态‘别有风致’、‘我见犹怜’,开始写诗作赋,大肆吹捧!”
说到这里,弘历忽然停住,看了我和周宁海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恶心与提醒的神色,语气郑重道:“皇额娘,周公公,你们……还没用晚膳吧?”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甚雅观,便道:“尚未。怎么?”
弘历很认真地说:“那最好。最少一个时辰内,千万别吃东西。儿臣接下来要说的……那事,太恶心。”
周宁海在一旁,原本只是听着,闻言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我对他道:“周宁海,你若觉得不适,可先退下。”
周宁海却摇摇头,强笑道:“奴才……奴才听着,娘娘和四阿哥都没事,奴才也得……也得听听这世间的腌臜事。”
我看向弘历:“本宫今日胃口一般,最少一个半时辰不想进食。你说吧。”
弘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带着秽气:“那帮厮们……那帮自诩风雅的文人,后来竟发展出更恶心、更下作的癖好!他们把妓女的缠脚布解下来……” 他咬了咬牙,似乎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用那缠脚布包着酒杯喝酒!还美其名曰‘莲杯’、‘行酒’,说什么‘品莲韵’、‘挹余香’!简直……简直荒唐透顶!他们自己不嫌那味儿大吗?!”
饶是我早有心理准备,听到如此具体而变态的“雅癖”,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周宁海更是脸色一白,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连忙死死抿住嘴,低下头去。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恶心感。
弘历显然也被自己复述的这一幕恶心到了,他缓了缓,才继续道,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愤怒:“这还不够!他们还搞出什么三寸金莲、四寸银莲、五寸铁莲的等级!把女子的脚,当成玩物来分等品评!越小越‘金贵’!亏他们想得出来!更可恨的是,这些所谓的‘雅事’、‘佳话’,经由这些读书人的笔墨传扬出去,市井间那些不识字、或是识几个字便附庸风雅的蠢人一听——嚯!连‘先生’、‘老爷’们都这么玩,这么夸,那定然是顶顶风雅、顶顶好的事!于是纷纷效仿,先是小户人家觉得‘时髦’,后来连些正经人家,也生怕女儿脚大了‘不美’、‘嫁不出去’,竟把这等始于妓院、兴于狎玩的酷刑,当成了大家闺秀的‘必备’!”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炕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上行下效,以丑为美!把摧残当风雅,把痛苦当荣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帮所谓的‘风流才子’,真是……真是……”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着恶心垂首而立的周宁海,忽然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额上渗出冷汗,他捂着嘴,对着我和弘历匆匆鞠了一躬,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呕吐欲:“四阿哥……对不住……奴才……奴才失陪片刻……两刻钟前……奴才喝了……不少水……实在……想吐……” 话未说完,他已踉跄着转身,几乎是冲出了暖阁,外面立刻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