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和剪秋走到我身边,脸上犹带着震撼与感慨。她们也听到了周文德那番剖白,听到了他如何挪用“公款”,又如何将这笔钱化作了满城大半得以保全的、低矮而坚实的船型屋。
“这位周大人……真是……” 沈眉庄轻轻摇头,似在寻找合适的词,“胆子太大了些,可这份心思,又让人……恨不起来。”
“是个敢作敢为的。” 剪秋低声道,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只是……擅动朝廷款项,终究是重罪。娘娘方才说,要据实奏明皇上,他……”
我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周文德此举,于法,是大不韪;于情,却是大功德。国法无情,天子无私,雍正会如何裁决?是褒奖他为民请命、智勇可嘉,还是严惩他目无法纪、擅作主张?
“此事,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我打断她们的思绪,声音平静无波,“功是功,过是过,情是情,法是法。功过如何论,情法如何衡,需有实据。他的话,我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但更要看在眼里,查在实处。”
我转头,望向巷子深处阴影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空无一人。“来人。”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墙角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正是那位一路暗中护卫、沉默如影的侍卫长。他依旧是一身灰扑扑的本地人打扮,毫不起眼,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娘娘。” 他低声应道。
“粘杆处在此地,可有人手耳目?” 我问。
“有。” 侍卫长回答得简洁干脆,“虽不多,但探查消息,足以。此地虽偏远,然海路通达,商旅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可用之人。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查崖州知州周文德。查他方才所言挪用修缮州学、驿道专款共计八百两之事,是否属实?款项来龙去脉,每一笔用度去向,可有账簿可循?是否真如他所言,尽数用于聘请黎族匠人、购买物料、助民改建防风屋舍?改建之屋几何,分布于何处,百姓受益几何?此次风灾,与往年相较,损毁确如他所言,十不及一?还有,” 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查他本人。家世如何,为官履历,风评怎样,可有贪墨劣迹,可有结党营私,可有欺上瞒下?一桩一件,查实,查细,不可有半分虚妄,亦不可漏过一丝可疑。”
侍卫长凝神静听,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已将每一条指令刻入脑中。“卑职明白。娘娘是要查清此人,是沽名钓誉、中饱私囊的蠹虫,还是……虽行险僭越、却真心为民的能吏干员。”
“不错。” 我颔首,“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亦关乎一州百姓生计,更关乎……此人前程性命。务必详实,尽快报我。”
“遵命!” 侍卫长不再多言,叩首起身,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巷子另一头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眉庄和剪秋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早已习惯了我身边这些神出鬼没的“影子”,此刻眼中更多是凝重。她们明白,我这不是不信任周文德,而是身处我这个位置,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无数人的命运。褒贬予夺,不能仅凭一腔热血、一番慷慨陈词,更需要冰冷确凿的事实与证据。尤其是,当我要将这一切,写成奏折,呈递到那位以“务实”、“严苛”、“明察秋毫”著称的帝王御案之上时。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依旧在客栈中深居简出,偶尔在附近走走,看着街面上的灾后清理渐次展开。招募民夫的告示前依旧热闹,周文德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各处,指挥若定,调度有方,虽面容憔悴,但眼神明亮。城中百姓见到他,大多恭敬中带着亲近,唤一声“周大人”,有那胆大的老妪,还会塞给他一个煮熟的番薯或芋头,他推辞不过,便笑着接过,三两口吃了,又匆匆赶往下一处。那身半旧的官袍,沾满了泥点与汗渍。
这一切,我们都默默看在眼里。
第二天,午后。天色依旧阴沉,但已无雨。我们刚用过简单的午饭,侍卫长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房中,依旧无声无息。
“查清了?” 我问,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
“回娘娘,基本查实。” 侍卫长垂手而立,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周文德,直隶保定府人,康熙四十五年进士,三榜同进士出身。初授广东博罗县县丞,辗转数任,于雍正元年调任崖州知州,至今已近三载。为官履历清白,无大过,亦无显功。风评尚可,崖州士绅百姓,多言其‘勤勉’、‘恤下’,偶有讥其‘迁阔’、‘不谙逢迎’者。家中唯有发妻周柳氏,系同乡秀才之女,育有一女,年方十四,待字闺中。并无妾室,亦无查出与本地豪绅、盐商、海寇有不清不楚的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