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繁华背后,却总有些东西,硌得人心头发慌。尤其是当我们转过几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来到靠近运河、地势稍高、绿树掩映的“盐商聚居区”时,那种感觉便愈发强烈。
眼前是几座连绵的宅邸,高墙深院,一眼望不到头。墙是水磨青砖到顶,平整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墙头覆着墨绿色琉璃瓦,瓦当上是精致的福寿纹。朱漆大门紧闭,兽面铜环在日头下闪着暗沉的金光,门前蹲踞的石狮,鬃毛卷曲,神态睥睨,比许多州府衙门前的还要威猛几分。更惊人的是那门楣与檐角,竟隐约可见描金彩绘,虽非明黄,但那赭石、石青、泥金勾勒出的缠枝莲、祥云瑞兽,其繁复奢靡,已远远僭越了商贾应有的规制。
而这,还仅仅是“门面”。
透过偶尔开启的侧门,或从高耸的院墙上方,可以窥见内里一角乾坤。那是层层叠叠、飞檐翘角的楼阁亭台,假山奇石点缀其中,有潺潺水声隐约传来,似是引了活水入园。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女子的娇笑,飘飘渺渺,从深宅大院里流泻而出,终日不绝。更有浓郁的花香、果香、以及一种昂贵的、似乎混合了多种名贵木材与香料的气息,随风飘散,与巷子外百姓市井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我们三人穿着粗布衣衫,站在巷口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望着那一片恍如仙宫琼阁般的宅院群落,久久无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那一片金碧辉煌上,却让人心底发寒。
沈眉庄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想起昨日税关前那农妇绝望的哭喊,想起那洒落一地、却被胥吏踢作“火耗”的、关乎一家性命的口粮,又看看眼前这穷奢极欲、仿佛黄金砌成的盐商府邸,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恶心与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猛地别过脸,对着墙角,重重地“呸”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唾弃:“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剪秋的脸色也很难看,她自幼在宫中,见惯了富贵,但宫里的富贵是规制的、是内敛的、带着天家威仪与森严等级的。而眼前这种暴发户式的、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僭越嫌疑的奢华,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毫无底蕴的铜臭与张扬,让她感到极度的不适与厌恶。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这……这究竟是些什么人的宅子?竟敢如此……如此僭越!便是当年潜邸,也未有这般……这般张扬!”
我静静地看着,目光从那一片宅邸的轮廓上缓缓扫过,心中亦是一片冰凉。是的,即便是当年雍亲王府,皇子府邸,规制森严,用度豪奢也在规矩之内,何曾有过这般丝竹日夜不休、雕梁画栋恨不得将天下奇珍都堆砌一处的景象?这不是富贵,这是炫富,是肆无忌惮的财富炫耀,是对权力与礼法无声的挑衅。
“盐商。” 我收回目光,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
“盐商?” 沈眉庄和剪秋同时看向我,她们知道盐商豪富,但亲眼所见,仍远超想象。
“对,两淮盐商。” 我淡淡道,“天下赋税,盐课居半。而两淮盐课,又占天下盐课之泰半。扬州,便是两淮盐运使司衙门所在,是这盐利汇聚流转的漩涡中心。这些宅子的主人,便是掌控这漩涡的巨鳄。他们通过朝廷特许的‘盐引’,垄断盐的收购、运输、销售,低价从灶户手中收盐,高价卖给百姓,其间差价,何止十倍、百倍?更兼与盐官勾结,夹带私盐,贿赂公行,其富,可敌国。”
我顿了顿,想起周宁海前几日暗中递来的、从漕运船工那里听来的市井轶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笑意:“富则思贵,贵则慕雅。这些盐商,家资巨万,富甲一方,便总想洗去一身铜臭,附庸风雅,结交文人名士,甚至巴结朝中权贵,以图抬高身价,或为子弟谋个出身,或为生意寻个靠山。”
我看着她们,缓缓道:“给你们讲个故事,是周宁海从一老漕工那里听来的,关于此地一个极有名的盐商,姓林,家财难以计数,人称‘林半城’。”
沈眉庄和剪秋凝神细听。
“这林盐商某年做寿,广发请帖,大摆宴席,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席间珍馐百味,自不必说,更有从苏州、金陵重金请来的名角戏班,通宵达旦,笙歌不绝。这汪盐商为了显示自己并非寻常伧父,也学文人雅士,在园中设了曲水流觞,还请了当时寓居扬州、以书画诗三绝闻名、却性情孤傲的郑板桥前来,无非是想求一幅墨宝,或几句题咏,装点门面,也好对外吹嘘‘板桥先生亦是我的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