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落下。
第一刀很慢。
慢到你能听见金属划过玉石的尖细声,像是婴儿的啼哭。
沈清鸢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台机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纹,刻刀沿着纹路走,血线在刀尖下延伸,一丝不差。
楼望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缅北公盘,人山人海,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群糙老爷们中间,像一朵开在煤堆里的栀子花。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女人不简单。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事。
沈家灭门,满门上下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唯独她活了下来,带着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一个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查了十年的案子。
十年。
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十年?
刻刀走到帝王玉的腰部,血线忽然断了。
沈清鸢的手停住,眉头皱了起来。裂纹在这里分了个叉,一条往上走,一条往下钻,像是故意跟她作对。
“走上面。”楼望和说。
“上面是死路。”
“你怎么知道?”
沈清鸢没有回答,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刻刀在分叉处停了三个呼吸,然后忽然转向,刀尖沿着往下钻的那条纹路走下去。
楼望和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她是凭什么判断的,但他信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从黑夜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清鸢身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但她的手依然稳。
刻刀走过帝王玉的最后一道纹路,血线在玉的底部收拢,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沈清鸢放下刻刀,整个人晃了一下。
楼望和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
帝王玉忽然亮了。
不是灯光照的那种亮,是玉自己发出的光。温润的,明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玉里点亮了一盏灯。光芒沿着血线流动,裂纹一点一点愈合,最后完全消失。
玉活了。
“帝王玉养人,人养帝王玉。”沈清鸢靠在楼望和怀里,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周鹤年没说错,这法子逆天,但有用。”
她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楼望和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的睫毛很长,脸上全是汗,呼吸很轻很浅。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块帝王玉,它静静躺在绒布上,通体明黄,完美无瑕,像是从来没有裂过。
“值得吗?”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三天后。
沈清鸢醒来时,楼家正在大宴宾客。
东南亚玉石界的头面人物几乎全到了。楼家以“帝王玉重生”为名,邀请各方玉商前来鉴赏。消息传出去,整个圈子都炸了——一块裂了三代的帝王玉,居然被修复了?
客厅里,正道玉商们围在展柜前,看着那块完美无瑕的帝王玉,啧啧称奇。
“楼老哥,这块玉我们程家看了二十年,那道裂痕我们最清楚。这……这是怎么做到的?”程家老爷子程半山瞪着眼睛,活像见了鬼。
楼和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辈们胡闹,运气好罢了。”
“这可不是运气。”另一位老玉商凑过来,“我玩了一辈子玉,从没见过裂成那样还能修复的。楼老哥,府上那位沈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楼和应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二楼。
二楼的走廊上,沈清鸢披着一件外衣,扶着栏杆站着。她的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亮。
楼望和站在她身边。
“楼下那帮老家伙,快把你吹成仙女下凡了。”他说。
“我是吗?”
“你不是仙女。”
沈清鸢转头看他。
“你是妖女。”楼望和说,“能把帝王玉修复的女人,不是妖女是什么?”
沈清鸢忍不住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楼望和连忙拍她的背,她摆了摆手,缓过气来,看着楼下的热闹场面,忽然说了一句:“夜沧澜不会善罢甘休的。”
楼望和的笑容淡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帝王玉修复的消息传出去,黑石盟一定坐不住。夜沧澜那个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觊觎龙渊玉母的力量,而楼家现在掌握着寻龙秘纹的关键,还有沈清鸢这个能够修复帝王玉的“变数”。
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兵来将挡。”楼望和说。
“水来土掩。”沈清鸢接了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