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而行,前方不远处正有一行车队缓缓经过。
崔执瑶忽然开口:“你可知我这几日下山做什么去了?”
这问题纪文焕也想过。这山寨规模颇大,虽能自给,可他在寨中数日,所见寨民衣食俱足,甚至称得上殷实。想起客栈那些天,崔执瑶总是一身夜行衣来看他——山匪的营生,并不难猜。
纪文焕淡淡道:“略知一二。”
崔执瑶也不追问他是如何知晓的,语气里反带了几分得意:“瞧见那些箱子没?里头可都是好东西,全是我领着弟兄们‘请’回来的。”
纪文焕心中暗嗤:做土匪还做出威风来了。
却仍平静顺着她的话问:“平日少见寨中人下山,银钱虽有了,却往何处使?”
崔执瑶道:“寨子里能人多,会手艺的自己摆摊营生,我们这儿也有小集市。”
这事纪文焕逛寨时也见过,只是那集市货物种类有限,许多东西终究是买不着的。
纪文焕:“集市我去过,可有些物事终究是缺的吧?”
“是啊,”崔执瑶颔首,“所以这些银子多半还是用在寨子开销上。我爹会定期差人采办些必需之物,按各家所需分下去,不收分文。”
这不就是公中采办么?
纪文焕说话带着刺:“你们山寨倒是如出一辙的霸道做派。看来进了这山门,便是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我爹带人上山前,都会言明此生不得下山。他们心甘情愿,才会留在这。”崔执瑶语气平静,“寨里许多人原是在山下活不下去的,在这儿能吃饱穿暖,自然也就不想走了。”
纪文焕霎时明白了这规矩的关窍——当初他被蒙着眼扛上山,连路都辨不清。再想起崔执瑶曾提过有办法让他的那些仇家找不到他,便知崔温茂立这规矩,是为不暴露山寨的位置。
如此,官兵便难以寻踪清剿。
纪文焕又问:“那在此地出生的孩子呢?生来便被拘在这山中,难道不想下山去看看?”
崔执瑶道:“寨子建的年头不算长,在这儿出生的孩子,最大的也不到三十。他们未曾见过山下的世道,而他们的爹娘,大多对山外没什么好念想,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好话。多数人只觉得山下是险恶之地,并无离去之心。”她顿了顿,又道,“我爹如今年纪大了,不爱下山,也少带新人上来了。”
“何况也并非全……”话至一半,她忽地收声,眸光一锐,“你在套我的话?”
纪文焕神色坦然:“何出此言?”
崔执瑶辨不出他的神色真伪,却仍留了心,不欲在此事上多言。
无需她答,纪文焕也已猜到——这寨中定然不是人人都下不得山。至少那采买的差事,总得有固定的一批人往来山路。
纪文焕主动转了话头:“其实你下山头一日,我还当你是被我气走的。”
崔执瑶觉得新鲜:“那你岂不是得意得很?毕竟平日只有你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的份儿。”
纪文焕不屑:“我又不是你,以为逞些口舌之快便能舒坦。”
崔执瑶不信:“说得好像你这张嘴饶过谁似的。”
“我那叫替天行道,”纪文焕拂了拂袖,“就是见不得有人无理搅三分。”
“读几本书,便连损人都要安个好听的名头。”崔执瑶笑出声来,“别人是不讲理,轮到自己就成了替天行道,纪公子这双标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二人就这样一路斗着嘴回到了院子。
映月欢快的声音脆生生插了进来:“小姐!您可算回来啦!”
“映月,”崔执瑶同样展颜,还不忘瞥一眼身侧,“留你一人照料他,真是辛苦了。”
纪文焕瞪了她一眼,气冲冲径自进了屋。
映月一脸茫然:“小姐,姑爷这是怎么了?”
崔执瑶浑不在意:“无妨,拌了几句嘴。”
“啊?”映月显得很是意外,“小姐,姑爷其实……挺记挂您的。您不在时,他常问起您去哪儿了,何时回来呢。”
崔执瑶觉得好笑:“他是怕我回来吧。”
映月还想再说,崔执瑶已打断她:“映月,我这几日没怎么歇好,有些乏了,先去你屋里睡会儿。”
说罢,不等映月应声,便自行去了。
这一觉睡得颇沉,直到映月来唤她用晚饭才醒。
没承想一出房门,便见院中有人候着。
来人年纪甚轻,身形清瘦,名唤孟云松,是前几日一同下山办事的弟兄。他手里捧着几本蓝皮册子,见崔执瑶出来,上前道:“小姐,箱子里寻着的书都在这儿了。”
崔执瑶点头接过,知他还未用饭,便邀他一同到正厅。
纪文焕已坐在那儿,见有生人来,起身疑惑地看向崔执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