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水湖往西走二十里,有个叫莫干村的地方。
村子原本挨着虎门江一条小支流,百来户人家靠种稻捕鱼,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一年到头好歹能填饱肚子。
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当初洪水来的时候,水面比村子的房顶还高。
他们建造房屋所用的土坯墙,被水泡了三天就塌了大半。
如今洪水退去,整个村子只剩下几堵歪歪斜斜地戳在淤泥里,墙上挂着枯草和烂布条。
村东头原先有棵大榕树。
但此时也被冲倒了,树根翻出地面,缠着一具泡胀了的牛尸。
血肉腐烂的臭味,混合着淤泥中的酸腐味,在这一片的空气中环绕着,令人胸口发闷、头晕目眩。
几名侥幸活下来的灾民踩着淤泥,来到自己曾经家的地方,想要从泥水中找出一些存粮和钱财,但大多数都是无功而返。
甚至还有人挖着挖着,突然挖出了一具已经惨白肿胀的人尸,被吓的屁股瘫坐在地上,哭喊着跑开。
有人来到那被树根缠绕的牛尸旁。
这具牛尸已经开始腐败,周围有大量苍蝇在围着嗡嗡转,散发着一股极度难闻的味道。
但那被饿的快要瘦脱相的灾民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用刀割下了一大块牛腿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后丢给了旁边的同伴道:
“煮……煮了吧!”
“多炖一会儿,放点盐,吃不死人就行。”
同伴接过抱在怀里,踉踉跄跄的向临时搭建的窝棚而去。
这个窝棚是用洪水冲来的门板和烂席子拼的。
窝棚里头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
婴儿此时早就被饿的没力气了,就连哭起来都像是猫叫一般。
妇人满脸麻木呆滞,动作缓慢的扯开自己的衣服,想要喂孩子一点奶水。
但连续饿了几天,她自己也早就瘦的不像样子,根本一点奶水都没有了……
而更远处,情况则更加凄惨。
有些从上游被冲到这里的外村人,他们连窝棚都没有,只是在一些相对干燥的地方,用烂草在地上随意铺了个席子。
“小娃!”
“英娥啊……”
一道道凄厉的呼喊声响起。
废墟之中,有一个汉子满脸悲戚,双眼通红,正在一边翻开废墟中的草垛、木材,一边大声呼喊着自己妻儿的名字。
他的双手早就被磨的鲜血淋漓,但依然没有停下来。
周围的人早就对这情景见怪不怪了。
这几天大水冲走了不少人,很多人都失踪了。
像这样寻找家眷的灾民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我先找到的!”
“放屁,是老子先看见的!”
“你敢抢?”
“滚开!”
不远处,又有人因为争夺一颗淤泥中的倭瓜,而大打出手,双方打的异常激烈,甚至动起了木棍和石头。
打的鲜血横流。
“王廷还是没有发粮食救灾吗?”
窝棚里,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神情绝望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再这样下去,小宝就要被饿死了。”
丈夫一边往瓦罐里添水,舔舐着干裂的嘴唇,不敢去看自己妻子的眼睛,摇了摇头:
“没……没有。”
“我听说有人去了城里,但是都被守城的兵卒给赶了回来。”
“龙婆颂大师说……这水灾是佛祖的恩赐,挡住了长宁军的刀兵,不能被称之为灾,所以王廷不会救灾。”
妻子颓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想流泪。
但是极度虚弱的身体,竟然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去偷粮食了。”妻子嗫喏着说道。
旁边有人听到这话,立刻摇了摇头道:“偷可不行,前两天有人饿的受不了了,去偷田里面的稻谷……结果被巡逻的军队发现,当场就砍了脑袋。”
“附近的田地,大部分都是那些贵族老爷和寺庙的,有人看守着!”
众人沉默不语了。
照这样情况下去,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咕噜噜……
随着丈夫点燃柴火,很快,瓦罐里面的水开始沸腾,炖煮着那被从牛尸上割下来的肉。
一股古怪的味道扩散开来。
不多时,牛肉变了颜色,丈夫将它从瓦罐里面捞出来。
周围的人一下子全都围了过来,眼神中流露出贪婪渴望的神色。
“给我一块!”
“我也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