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宇把情况转述给饶青山时,他正戴着珐琅黑框眼镜在文件上签字,微微笑了笑。
“小张,你用词要准确啊,惊是正常反应,至于恐——他们在恐什么?”
语气十分的耐人寻味。
如果一个干部堂堂正正,心里没鬼,那他需要害怕什么?
张明宇意识到自己的疏漏,额头上溢出一层薄汗:“饶书记,我的意思是...”
饶青山抬头看他一眼。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历史上涉嫌职务犯罪的干部一般都是在家里落网,当然也有些个例。
比如在会议上当着下属、同级、上级的面被带走留置。
相比从新闻上、单位通报、同事嘴里听说谁谁谁落马的消息,亲眼看着自己平日的上级领导被按在会议桌上,看着他们面无血色、嘴唇苍白、慌张失态,看着他们被执法人员铐住双手、四肢颤抖的模样,更能给人留下阴影。
杀鸡儆猴、震慑人心,一举两得。
饶青山对贪污腐败一向态度强硬。
他既然决定要做,就做得不留一丝情面,做得南汀市无人再敢触碰红线。
他甚至没耐心把这些人留到新的一年。
饶青山摘了眼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语气却慢悠悠的:“小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杀伐决断,不讲人情?”
“没有,饶书记,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张明宇连忙摇摇头,神情严肃,内心忐忑。
即便他是体制内的老人了,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见。
区委书记和区公安局局长同时落马,还牵扯出不少与他们有关系的本地企业家。
张明宇想起区委书记触目惊心的境外流水。
梁伟丰会所里领导特供的天价洋酒和“佳丽公主”。
区公安局局长夫人在高级美容院的充值记录...
“官商勾结、权色交易、滥用职权,哪一项都不容姑息。”
饶青山点点头,起身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
长长的银杏大道不断有贴着司法、检察、公安字样的公车开进来,比往日热闹不少。
“我二十五岁刚到安东省云溪县的时候,那里的人均可支配年收入不到8000元。你知道那时的县委书记贪污了多少吗?”
“将近一个亿。”
提起往事,饶青山的声线仍然有些颤抖。
他的十年,也是多少人前仆后继的青春。
“小张,如果你亲眼看过一个贫困户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神,只会觉得对一些人的清算还是太晚了。”
“我明白,饶书记。”
“其实这件事,你也立功了。”
饶青山转过身来看着张明宇,“如果不是那晚你及时通知,恐怕梁伟丰那些非法勾当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当然,那位田局长也不只给梁伟丰一家当过保护伞。”
“接下来的任务还很繁重,要辛苦执纪查处的同志们了。”
毕竟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说到同志们的时候,他的眉眼终于带了一些暖意,不似先前的冷峭。
“好了,还有什么事?”
张明宇把工作都汇报的差不多了,想起一个人名。
呃,也可以说是名人。
“饶书记,顾小姐她前段时间去了趟派出所。”
“什么?”
“她男朋友跟人打起来了。”
饶青山给顾潇渊打来电话的时候,顾潇渊正躺在沙发上看一些咖啡店装修配色的攻略。
她看了看厨房里的于晓岚,偷偷躲进卧室的被窝里才敢接听。
“干嘛?”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好强的压迫感,谁又惹他了?
“咋啦?”
顾潇渊有点心虚,不会是发现她去市场监管局登记了吧。
“下楼。”
“啊?”她手机差点吓掉,“你说什么?”
“给你三分钟,下楼。”
男人的声音不像生气,倒挺气定神闲。
好像拿准了她一定会下楼一样。
顾潇渊苦恼地挠挠头。
她心想,我要是不下去,他不会卡我的营业执照吧?
“妈妈我下楼拿个外卖...”
“马上吃饭了,拿什么外卖啊?”
“我点的奶茶哈哈哈。”
顾潇渊套上毛茸茸的睡衣外套,穿着外出的棉拖鞋,漫不经心地晃着两条长腿走到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