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真的摸到了死亡的边界,也意识到了对面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上到底蕴藏了怎样恐怖的力量。
剑锋擦过他面门忽而往上冲去,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却足够让人望而生畏,吓得连气也不敢喘一下。
“别丢我们剑修的脸——”
“滚”字还未出口,几人就已经连滚带爬地朝洞门跑去,头也不敢回一下。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密室内就又只剩下了藤萝月和那只妖鬼。
视线落到的地方,妖鬼蜷缩在断裂的锁链后面,头发像是块厚重的布遮盖在面前,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藤萝月抬起胳膊召回剑,紧接着三两步跨入水牢。
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对于穿净水这事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穿入水帘后,她走的很慢很轻,一步一步,手中的剑柄冰凉,冷意从手心一路传递到胸膛那颗跳动越来越慢的心脏。
藤萝月走到妖鬼面前,停下了步子,说是面前,但其中隔了好一段距离。
她蹲下身,腰间的剑触及地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响,对面的妖鬼听到响动抬起头,从发丝缝隙处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亮得清澈,里面满是对藤萝月现在行为的不解。
“对不起。”
周遭僵硬而凝滞的空气骤然被一句道歉击碎。
她说完话后立刻低下头,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藤萝月很少低头道歉,更不屑于说那些黏腻矫饰的话。在她看来,付诸行动远比空口许诺来得有力。
情绪若只用言语承载,总显得轻飘,落不到实处。
而这次,看到那群修士方才对妖鬼的戏弄欺辱,听着那些刺耳的哄笑与贬损,藤萝月仿佛看见了自己。
她也曾如此轻慢地俯视他,无视他的抗拒,强硬地伸手去撩他额前垂落的发。那时的无知与傲慢,简直和眼前这些修士踩踏尊严的姿态如出一辙。
沉重的愧怍凝作巨石,死死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心底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情绪,如同有了实质,沉沉地向下坠去,浸染了她身下的影子。
那片暗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扰动,边缘开始模糊、蠕动。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自己的心象了。
不同于实际两个人的距离,在地面,二人被拉长的影子挨得很近,就差头碰头了。
而复苏过来的心象见到对面的影子就仿佛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扩张的触手也缩了回来,若不是不能脱离本体,它恐怕早已挣开束缚,飞也似的逃向另一边了。
“姑娘不必向我道歉。”
良久,对面才轻轻开口。
他的声音实在轻柔,像一阵清润的风温柔地托起藤萝月低垂着的沉重的头。
藤萝月突然觉得自己的师父说的对,她这颗心确实该好好修一修了。
她站起身,摇了摇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何时,妖鬼将面前的额发全拨到了后面去,露出那张苍白瘦削却笑得温和的面孔。
“世间行事,本无对错之分,只有因果之序。姑娘无需道歉。
“你所做的,或许正是我该承受的。
“你所悔的,亦是我已放下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