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请留步!”
男子转过身来,怀中抱着一只襁褓。
叫停他的是名年轻女子,样貌普通,手持长剑,一身风尘仆仆。
“道友。”她抱拳一礼,“我刚入门不久,云游到此,囊中羞涩,适才感知道友身上修炼之灵气,真是罕见哪,竟能遇见同道中人!”
他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忙道:“道友快请赴家中休憩,我有粗茶淡饭。”
遂引年轻女子折返。
途中,两人交谈。
“我姓赵,道友在椒州隐居多久啦?”
“十多年了。”
“哎唷,这是你的孩儿?”
“是。”
“不得了不得了,如今世间能修炼得道的不足双手之数,您与尊夫人所诞灵婴,生来就与众不同呀,莫非,尊夫人也是修道者?”
他笑眯眯道:“正是,她出远门了,孩儿有些不适,我正要去医馆。”
“噢!那不巧了,在下略通黄岐之术,可否让我看看?”
“太好了,道友请,前面就是我家。”
」
赫炎半蹲于地,望着那圈护体泽光犹豫。没见过这等物,若是盾防,或有反伤?
罢了,顶多疼几天,她也不知事,没的让她嘲笑了。
思及此,便提起勇气将手伸出,慢慢地,接近漱瑶腰部。她的腰极细,并无配饰,与她一身素白相符,只挂着一只乾坤袋。
触到了,寂静无声,毫无异样。
同上番一般,赫炎无力将它取下,只能低头拉开袋口去瞧。一摸不是,二摸更不是。
“能难倒我?”他自忖。
乾坤袋乃收纳之具,既名“乾坤”,可知其内巨大,可藏万物。一间草屋仍需打理,何况她活了上千年攒下的家产,自然是有理有条,分门别类。赫炎摸得久了,已然找出规律。
“有了!”
他眉尾一挑,手一挥。床铺箱柜,桌椅杯盏,巾栉灯烛,一应家用瞬时摆放整齐。小小石洞,便成了个简易厢房。
赫炎绽出笑容,又嗖嗖翻出一只矮脚瓷盆,至莲池边剪落两三莲叶,一朵莲花,小心翼翼安置盆中,放于床头。
他满意拍拍手,转身弯腰抱起漱瑶。
她轻得很,赫炎不住想,这乾坤袋不止万件,居然不压称。
漱瑶终于躺下,眉目舒缓,双手交于腹间,一袭白色衣裙纤尘不染。
“师父?”赫炎轻声道。
她呼吸徐徐,面容淡然。
看着看着,目光聚到那朵野菊上,刹那,赫炎心念一闪。他抬手捏起花瓣一角,只用力,微微一扥。
果然。
这才不是山野中随处可见的一朵,说不准,是开了五百年的一朵。
他忽感凄凉。
一株采摘了五百年的花,以法术维持其形态不变,无法损毁,无可凋落,但香气灭绝,灵动全消。
假物只可拟态,不能仿意,更无法留存活体生存时的情绪、气息。好似花开时,周遭还有蝶翩蜂舞,或许那日稀雨,湿露清新,或许天晴,风飘籽扬。每一刻,都有每一刻的不同,多长一天,便多一日浪漫。
如今也算活着,只是死物罢了。
他揩了揩花芯,抹去尘土,心中轰隆雷鸣,乌云倾轧,险些喘不过气。这五百年的折磨,谁人能知?
再将目光移回漱瑶脸上,她的声音忽然凝耳——“只许你执着,不许为师执着?”
他总以为自己的熟悉,只因眼前人与那人相仿,相似之容,仿制之声,一条隐不可现的细线将他们拉扯在一起,脐带般索求,藤蔓般缠绕,绞得深,切肤的痛。
可此刻,他生出股别思,痛的也许不是回忆里剪不断的绳,而是弥山亘野的菊,从她身体里一瓣一瓣编成根,垒在头上,根下长出那么一个人,苍海沧田,埋在壤中,依旧、破不开土。
他熟悉的那种痛,不是“似曾相识故人”,却是“难为斯时同受”。
求不得。
这么一想,席下那张描摹千万次的脸,脑海中浮浮沉沉,起了皱,泛了黄,竟然开始模糊。
赫炎只觉胸中一凛,腾身立起,急转至榻下。紧挨着草席上,空无一物,中央微微凹陷发白,是他躺过的痕迹。
阿姊,阿姊,他在口中默念。
愧疚满心,他蹲下身想再看看阿姊,手里顿滞,迟迟掀不开那方草席。眼前掠过一抹红,似阿姊常戴在头上的,颤颤瞳,飞快得抓不住。鼻尖酸疼,怕再见着画儿,落下泪来。
赫炎缓缓起身,径坐于桌前,正对洞口。
似神祇着衣,月色白裳样地落,她静静站着,裙摆铺陈下来,人间只窥得一片纱角。
苍穹之上,真的有神仙么?
掏出怀中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