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梳梳到尾,举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镜中鬓如刀裁,眉若黛山,面似玉盘,肤比脂玉。
“阿姊,这是什么歌?”
“哎呀,你别动。”她推回他侧后的头,“我在山下偷听的,待嫁新娘梳头时都这么唱,吉利着呢。”
赫炎挠了挠赤发,皱巴一张脸,“新娘是什么?”
“就是两人结喜,举案齐眉、百年好合,这其中一方呢,就叫新娘,另一方,叫新郎。”
“何来之喜?”
她咂嘴想了想,“你看啊,我在此间修炼几百年,孤身一人,我生你出来……不是,我把你……嗯……孕育出来?”她愁眉道,“总之就是有你了,我不再一个人孤孤单单,咱们一起吃饭、一起修炼、一起睡觉,快快乐乐的,就是欢喜呀。”
“那,咱们也能举案齐眉、百年好合?”他瞪大双眼,满心期许。
“这……”她顿了顿,“再看看。听媒婆说得门当户对,彼此合适,否则强处一屋,夫妻生怨,反目成仇。”
“阿姊唱这歌,是说我们合适吗?”
“我演练演练而已。转过去!”
」
漱瑶看不见他眼底的潭绿,却依旧觉得那眼神甚冷,仿似豁了他命,不再流血般的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将脸别开,“亏得你运气好,普天下道成者不出一手之数,任你横走百年也不一定遭惦记,偏遇上我。”
此时忽想到他前日无意猜中的一句“寿岁将尽”,话锋一转,“为师行义多年,德行不算高尚,但也称得问心无愧。本是好奇你一身菁纯灵气从何而来,实话说开,你不是什么灵药、灵石化形而来的罢?”
她想他不知归元镜,以此试探,最为合适。
赫炎并未犹豫,斩钉截铁道:“不是。”
“那就怪了。”她故作惊讶,“并非灵药、灵石天生蕴含,那你这满身灵气从何而来。”
“是阿姊的。”他挪身盘腿对坐,“我醒来时,身体里便封印着她部分灵气。她应劫受雷刑后不知所踪,但出事之前似乎留有后手,才将己身灵气渡予我,但此乃她多年修炼而得,并不能在我体内融会贯通,所以我仍是个废物。”
漱瑶不语,似在思量真伪。
据她所知,灵气乃天地日月之精华,任谁汲取炼化皆同,并不分你我,故才起了夺取之心。
但她从前不认识精怪,只与人修打过交道,道门衰微至今,古籍经典几乎不存于世,此刻也拿不准确。
赫炎观她举棋不定,又附道:“我知师父你余岁不长,若杀了我夺气,增寿数载并不难。但如此前所述,我必定同归于尽以报阿姊育我之恩,待我之义!”
她听明白了,勾唇一笑,“总之你只有拿命威胁。”
“还赌师父你心地纯良。”
漱瑶脑袋嗡一响。
他说这句时微微倾身,像是讨要一个肯定。
她忙眨眼,“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满意,又举证道,“你可知我匡扶朝纲用的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奸佞尽除之,满门屠杀。”
“知道。”赫炎无聊拨了拨狐皮上的毛支,“斩草除根,是这个词吧?”他笑眯眯的。
“那你又知,大蓟西南边陲的鬼城?”她发出轻蔑笑声,“那是我一手造就的,满城无一活口。至今五百多年,十八万人,尸骸遍地,惨不忍睹。”
赫炎的手猛一颤。听雷镇离她所说之地相距甚远,从不曾听闻。望住她眼,云淡风轻。他悔意上涌,不该爱屋及乌,因她与阿姊同胞便早生五分信任。
“真……真的?”
“真的。”漱瑶霍地捉紧他手腕,用力一擒。
鼻尖软软的,四目近在咫尺,烛火在她眼里缩成小小几个点,每一个都似根针芒,直戳戳往心里扎。不安、恐惧、疑惑,漏得他心脏狂跳,急于拯救这具躯体。
“你……你再活个几百年也很难飞升,何必执着长生?”
“呵。”她从鼻腔里哼出一气儿,另一只手划上他脸颊,指尖微微弄挟,一上一下,直的,曲的,好似摆弄一条生动的细蛇。
“怎么?只许你执着,不许为师执着。”她凑近的口吻在耳边幽幽回荡,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同为师作个交易。替我寻到浣锦本命法器,有本命法器引血契共振,定能寻到你阿姊。”
什么?
赫炎只觉晴天霹雳。
她的脑袋还在鬓边,张皇中不知神色如何,纵使心跳已纷乱如麻,瞬息敛紧默声,甚至不敢呼吸。
“你屏气做什么?”漱瑶回正身体,见他垂头躲避,肩头隐约瑟缩。
“罢了,脉象如此勇健,想来伤情无碍了。”
他看向手腕,她的手指已经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