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瑶轻轻拂了拂袖,西穹边上,乌云散开,山麓下城郭隐隐现状,高墙四筑,本该固如铁桶,眼下旌旗却迎风而折,熊熊烈火焰气高涨,人马沸腾,如蚁附膻。
她念诀听声,方圆百里,针落即闻:
“看!是仙姑留下的赤尾印!果真是仙姑替咱们杀了那恶贼!”
“好哇,张贼不死,何以安家?杀得好!”
“待陛下的神策军到,荡州又能歌舞升平啦。”
……
残垣轰隆,焦瓦噼啪。
身后忽有轻矫步履稳健欺近,漱瑶敛法调息,耳内杂听休停。
她侧目而视。
“这么快。”一男声自林间穿流。
树影婆娑,枝顶涟漪,须臾,飘逸身影轻盈落下,乃是个青年。着麻色上衣,脚踏草鞋,裤腿一高一低挽着。
“我还有事。”漱瑶应道。
青年见她又转过身,一袭白衣翩翩,眉心皱拢。
北风狂飙,脚下焱焱灿火,两人观望半晌,男子忽仰面眺天,星河浩瀚,燃得冷静。
“明日是个大晴天。”她道。
青年不置可否,提起旁的,“何必杀人全家?”
只听漱瑶一声清冽的笑,“从前吃过亏,饶人性命,却教几代英魂都为我沥血半生,寥落收场,倒不如现在就斩草除根。”
那是大约六百年前,她活得太久,许多事忘却,但还记得这件。
大蓟国祚延续四百年之际,朝廷腐败、官商勾结,恰逢大旱,民不聊生。眼见大厦将倾,她遵兄长遗命出手,以归元镜照恶除佞,杀得满朝文武只剩十之一二。再修建祈雨台,作法召霖,才渡过难关。
当中便有一府姓赵,此后不论男女,子孙代代皆扬言要报仇雪恨,割下她头颅告慰祖宗。
以她千年修为,当世道法至尊,无愧之第一,自然未憾分毫,她也无意争执。只是九州大地,主供漱瑶仙姑的道观不计其数,愣是让赵家子奔波个遍,诉她道貌岸然,实则欺师灭祖,图财害命,妖道是也。
本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奈何百姓愚钝,久而久之,仙姑观香火断绝。时而在道场修行,竟有打上山者,聒噪絮叨,搅得她不堪其扰。
“那家赵姓人,传不过三代,后也穷困潦倒难以为继,血脉尽了。”漱瑶轻轻揭过,“难得的韧性呀。”
“原来如此。”青年点点头,一弯腰,恭维道,“仙姑不忍睹其族为一无稽冤仇,代代倾尽所有不得安稳,实乃慈悲。”
“慈悲?”她扬唇深笑,“你这是讽刺罢?”一边负手往山下走去,“若是取闲兄你,定会时时照拂、教诲引导,多帮一个便是一个。哪儿会似我,除之以绝后患。”
取闲不语,心中念想:如今世间成道者不过寥寥几人,没有门派系别,皆是各自开辟洞府潜心钻研,故个人所修之道哪怕千差万别,也并无对错,不过自身领悟罢了。
思及此,不免叹气。
漱瑶瞥眼瞅见,哈哈大笑,“我自与兄台相识,常见愁绪,老祖有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不如,咱们喝酒去?”她虚握拳头往嘴里倒倒,笑声愈发恣意。
取闲无奈摇头,很是看不惯她无所谓模样,“哪个叫我来帮忙的,却又喝酒去?”
“嗳,兄台此言差矣。”漱瑶伸出长臂将他肩头一揽,着力拍了拍,语气颇为诱劝,“借酒消愁嘛,你整日忙那季稻谷,一年不见几个收成,我请你喝酒!就喝那甜米酒!不也是一样的?”
他侧头相视:白嫩月芽似的脸,靡颜腻理,兴奋起来大眼弯蛾,神采飞扬。
手掌,也甚是柔软。
“莫挨我,刚从地里出来。”他嗖地自她臂间退走。
漱瑶垂目一审,盯着一处泥点叫道:“呀,赔我衣裳!”
第二日庐舍旁,她酒醒微饧,模模糊糊见取闲戴着斗笠往东去,桌上留一字条:凭州,有事燃符。
“多谢兄台。”漱瑶望他背影恭敬拜了拜,直待人影转遁再看不见,神情肃穆。
“店家。”她指指铜币,不作停留,掐诀腾身,恰似一朵祥云托起,眨眼已驰十余里。
店家才下灶,手还没摸着铜钱,望一缕轻烟般的影儿,瞪大双眼,张嘴结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仙姑!是仙姑!仙姑保佑!仙姑保佑!”
漱瑶尚在俗世,并未历劫飞升,辟谷术还未大成,一样的要吃要眠,故自诩与他人无异。
但自上古,女娲娘娘造人以来,除去开天辟地时自然汲取日月精华诞生的神仙圣兽,生灵不论人物精怪、花草树木皆有本事修炼得道,只要禀赋尚可,众生平等。
坏就坏在此处,古神们与天地同寿,人、妖却命数有终,生命本能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