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这个。”
汪好过来扶住他的背、撑著他坐起,递来了一碗水,那水面上浮著絮状沉淀,看著怪怪的。
钟镇野头脑还有些昏沉,听话地將水喝了下去,喉头立即泛起铁锈与陈年汗渍的咸腥。
那味道像是把生锈的锄头塞进嘴里,又像暴雨前闷热的窑炉作坊。
“窑炉底沾著陶匠汗水的冷灰。”
杨爽坐在不远处,轻声道:“混著井水吞下——泥胎归泥,人胎归人。”
钟镇野咂吧著嘴,四下打量。
不知何时,他已经回到了养猪场的铁皮棚屋里,身上的伤都已经包扎好了,柳愷已经醒了,有些颓丧地坐在一旁,雷驍默默在角落抽菸,杨爽则坐在不远处认真打量著他……还有汪好。
几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不过没人开口问,他也知道是为什么。
无奈中,他只能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瓷化是逆炼。”杨爽轻声道:“土坯烧成瓷是向上,血肉瓷化却是往下坠,你们被瓷奴伤了,如果不喝这个,也会慢慢陷入瓷化。”
“柳愷也喝了,他已经没事了,你刚刚胸口都瓷化了。”汪好轻声道。
钟镇野掀开自己的衣服,只见肋下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蛛网状的青纹,正隨著灰水入腹渐渐淡去。
“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雷驍吐了口烟圈,皱眉问道:“我根本没听过、没见过……还有,把活人炼成瓷奴?”
他咧开嘴,一口牙露出森然之意:“你们做的事,可谓是真正的邪魔外道,把你们这村子的人一把火全烧了,都算是积功德。”
“听这位……”杨爽看向他。
“我姓雷,喊我一声雷哥吧,不算占你便宜。”雷驍接话。
“行。”
杨爽頷首道:“雷哥,你说得不错,这杨厝村里的人全死了,也是积功德……不过,我得死在他们后边,我要看著他们死。”
“嘿,有八卦。”雷驍嘖了一声:“说说吧?”
“方才你们打死的那个瓷奴……”
杨爽语气微涩:“是我爹。”
在场几人俱是一惊!
柳愷吸著冷气道:“你把你爹……”
“当然不是我。”杨爽打断了他,轻声道:“这个事我还得谢谢你们,你们能替我爹解脱,我感激不尽。”
“至於你们想知道的事……”
杨爽目光深幽地看向汪好:“这位小姐,能够喊出窑姑点骨经的名字,想必对那个故事也是知晓的,不如由您来说?”
眾人的眼神齐刷刷转向汪好。
“行吧,不过我对你们村子完全不了解,我知道的,只是一个传说。”
汪好也十分乾脆,她高高抬起两只手、將散落的长髮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这个故事不长,也就是我在家里一些古籍上看到的,没想到,会是真的。”
……
故事確实不长,说短倒也不短,起源却是真挺远。
大唐开元年间,盛世煌煌,上至宫廷,下至民间,皆以瓷为贵。
青瓷如冰,白瓷类雪,三彩绚烂如虹,官窑匠人们日夜琢磨,誓要烧出更灵动的器物——仿佛那釉色里能沁出血肉,胎骨中能长出魂灵。
匠人中有个女子,名唤裴三娘。
她自幼隨父学艺,天资卓绝,尤擅塑像。
旁人烧瓷求形似,她却总觉得瓷器该有“神”——若那泥胎能活过来,该是何等奇景?
一日暴雨,窑厂坍塌,埋了三个窑工。
眾人扒开碎砖,却见尸身旁的瓷俑竟丝毫无损,釉面泛著诡异的光,仿佛在呼吸。
裴三娘盯著那些瓷俑,忽地魔怔了,连夜翻出祖传的烧窑古谱,又掺了些不知从哪寻来的邪门方术,终得一篇《窑姑点骨经》。
此法门邪异,能將死人魂灵封入瓷胎,使泥塑“活”过来——起初只是些小兽瓷偶会眨眼,后来竟连人俑都能在夜里窸窣挪动,官窑管事见了,嚇得魂飞魄散,直骂她“妖人”,当夜便將她逐出了窑厂。
裴三娘愤懣归乡,一病不起。
她收了两个徒弟,皆是贫苦出身,跟著她学这邪术。
她恨世道不公,恨自己一身本事却落得如此下场,便咬牙对徒弟道:“既然泥胎能活,菩萨为何不能是真菩萨?”
她啊,要用自己烧出的菩萨、实现自己的所有愿望!
她让徒弟们塑了一尊瓷菩萨,眉眼慈悲,釉色温润,可內里却是空的——没有“灵”。
她想起曾有个游方和尚说过:“菩萨即眾生。”便疯魔似的带著徒弟四处掘坟,將死人魂灵一道道封进菩萨胎里,想著:“一个魂不够,就十个、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