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往前半步,补了一句:“我说少了,何止十几万人。这故事早就被带进并州大营,如今听过、传抄过的,怕是有几十万人。”
潘潜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洛阳纸贵四个字。
他要借着一卷话本,青史留名了?!
下一刻,他一把攥住卢照的衣襟,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变成这样?”
卢照说道:“晓棠把这故事带进右武卫大营,当作俗讲的篇目,日日在校场开讲,将士们听得入迷。”
他暗自猜测,段晓棠是把这书当成了别样的兵法讲义,只是始终无法印证。
潘潜哪里清楚,当初段晓棠一行人重金邀他写话本,根本就不是寻常人消遣的路子。
屋外原本打算上前劝架的人,听不清二人的言语,站在原地,眼睁睁瞧着潘潜手舞足蹈,那副模样,几乎要欣喜得失了分寸。
纵然只是不入士林眼的话本,一字一句也是他亲手写就。
几十万人看过听过、传过,纵使其中大半算不上能品文辨意的读书人,单是这份传扬的声势,足够叫他心潮翻涌。
欢喜过后,一丝怅然又悄悄漫上来。
为何火遍四方的偏偏是一册话本,而不是他苦心打磨,寄以厚望的策论文章?
秦景原本听说这边起了争执,过来替卢照收拾残局,他打发了围观看热闹的人,独自跨进屋内,走到卢照身侧。
“阿照,出什么事了?”
卢照把两章回新稿递到秦景眼前,眉眼间藏不住得意:“表哥,我抓到梅花道人了。”
秦景不曾读过《三国演义》原稿,知晓的情节,全靠营里日复一日的俗讲听来。
他抬眼扫过纸上文字,竟是自己从未听过的新段落。
“后文呢?”
潘潜纵是恃才傲物,当着两员沙场猛将的面,也不敢再肆意张扬,脖子微微一缩:“事务繁杂,尚未落笔。”
卢照当即摆出一副不讲道理的模样,抓过笔墨纸砚一股脑塞到潘潜手中:“那就现下写。”
刹那之间,潘潜只觉恍惚,恍然回到昔日被祝明月日日催稿的光景。
“时隔多年,先前的故事情节大半模糊,手边又无资料可供翻看,凭空续写,谈何容易。”
这话听着像是难处,实则只是他搪塞卢照的说辞。
但凡苦读多年的士人,记性是立身本事之一。
纵使时隔数载,做不到原文一字不差,但全书脉络、人物始末、关键转折……他断不会遗忘殆尽。
断更已久的旧作续笔,比从头开新书更磨人。
当年动笔,是冲着丰厚的润笔。
如今要他凭着一腔兴致,为爱发电,实在提不起劲头。
潘潜眼下有正经职司,终日埋首案牍公文,哪里再有余裕耗心力在一册话本上。
潘潜尚且想不通,《三国演义》何以在段晓棠手里,能收获这般浩大的受众?
但他心里清楚,这书若是拿到滑州,未必合此地人的胃口。
倘若段晓棠在此,多半会同他说,这帮草莽豪杰,怕是会更偏爱另一部《水浒传》。
卢照一时语塞。
昔日他回齐州的时候,同僚曾赠过一份《三国演义》抄本,因动乱散佚无踪。
他去哪里寻一份旧稿,帮潘潜唤起旧日记忆?
秦景看出潘潜心中不愿,轻轻拉了拉卢照:“阿照,不要强人所难,慢慢来便是。”
自这日起,卢照每一回遇上潘潜,总要追问《三国演义》更新的消息。
奈何潘潜始终推脱,半字不肯再续。
动强,两人不是一个量级,活像欺负人。
软言相劝,潘潜又不吃这一套。
日子久了,卢照不再较真,只把催更这事儿,当成一桩闲来打趣的消遣。
好不容易从卢照的纠缠里脱身,潘潜理好被扯得散乱的衣襟,转身走进宋道平的书房,躬身道:“宋公,你要的文书,已经齐备。”
宋道平抬眼看向他,一眼瞧出他神色有异:“方才遇上什么事了?”
潘潜抬手拂平衣袖上细微的褶皱,淡淡回道:“路上偶遇卢明远。”
自举事之后,卢照弃了原先那寓意“大功劳”的旧表字,改用卢茂、秦彤早早为他选定的“明远”二字。
宋道平轻声一叹:“卢将军到底还是年轻。”
他所知的是,潘潜昔日在长安写下的一篇文章,偶然被卢照读到,如今二人相逢,卢照才频繁寻他闲谈打趣,只当是年轻人间的打闹,并无大碍。
卢照若真有心为难,十个潘潜也无从脱身。
写话本,本是潘潜瞒着宋道平,接的私活。
他深知宋道平同世间多数士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