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裴宗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他能站起来这件事到底有什么说头?你与那秋玉泉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你到底要不要带我去扬州?喂,给我个准话!”
回乔宅的车上,憋了半夜的柴凌翠忍不住扒拉乔璃的手臂,低声质问。
能把越来越老练稳重、刀尖刺到眼前都不眨眼的柴凌翠逼到这个地步,乔璃明白如果不给她个说法,自己的好秘书就要爆炸了。
“那我先问你——裴宗邺为什么肯把青帮的权力交给我?是因为那权力太大,他自己握不住,还是因为他爱我爱得要死要活,迫不及待想把一切都送给我?”
柴凌翠先是被乔璃得后半句话恶心得一激灵,旋即陷入思考:是啊,站在她的视角,乔璃提出那么些个赚钱主意,又将盒子炮图纸拱手奉上,如今得来权力也理所当然。
但天底下没有那么公平的好事,青帮是根基,她很难想象原本的领袖愿意放手。
除非……
“放权青帮,是因为他还有更大的利益可选。”柴凌翠喃喃。
乔璃点点头:“你不知道也很正常,我们本也没有渠道去了解他在苏北各埠的势力——扬州第四师,其实只是青、洪两帮与流窜的流氓土匪组成的杂牌军,而所谓‘师长’是苏北青帮头子徐嘉石,早年与裴宗邺为结拜兄弟,是他的铁杆拥趸。”
“后来裴宗邺将势力向上海转移,原是投机,给自己的土匪名头找个正经出路,谁料强龙没压过地头蛇,林锦镛三年前制造的车祸,断了他两条腿。”
柴凌翠恍然大悟:“如果只是一条腿不良于行,勉强还有些说法,如果只能坐在轮椅上,什么念想也只能断了。”
“不错……恐怕他这次去扬州,就是为联络人脉,往他从前规划的那条路走。”乔璃指尖划过盒子炮枪管,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不定等他把改良盒子炮拿出去献给谁当筹码,能领个少将或者中将衔儿?”
“我明白了……真……真复杂。”
柴凌翠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那我们呢?”
“嗯?”
“我们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你又要怎么从他手里把那支军队抢过来?”
乔璃忽然展颜一笑:“翠姐的猜测好没有来由,裴派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没掌全,怎么就盯上军队了?”
柴凌翠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夜色暗暗,掩不住她双眸中迸出来的精光:“你与旁人打马虎眼,别对我打!江北……江北,如果真和你说的一样,那他裴大董也算是一方诸侯了。而你早就盯上他,你找裴宗邺,盯上的就是他的军队!”
她把自己越说越惊心,想不到乔璃脑子中转的主意究竟跨了多远,想不到她的双眼究竟望向多久远的未来。
她想,是不是在乔璃让周莲泱想法供他上学时就已想出这条路,是不是在看穿玉关柳与柴凌翠她自己后就已经决定要将她们纳入计划的一部分。
她过去有种种苟且,种种不堪,逼不得已,无从翻身,谁又能想到,她竟也借着一缕东风,一步跨进了这天下逐鹿的场中?
谁能想到?
半晌,柴凌翠没听到任何回答,抬头,突然发现乔璃正用一种很复杂、她从没见过的目光看着她。
“翠姐看上去很兴奋,倒是我没想到的。”她用指尖抵着下巴,垂着眼时,流露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滞沉,使人犹如置身于深不可测的洞底。
“世事如棋,再厉害的人,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翠姐,做一个棋子,你会快乐吗?”
“执棋者不是自己,你不会愤怒吗?”
快乐?愤怒?
柴凌翠一时失语,不认识似地把乔璃打量两遍。
她是再铁石心肠不过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说出这样怪劲儿的话么?
“棋子……我宁愿做棋子,也不愿做牲畜啊。”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微颤,“当妓女,还不如老黄牛来得受人尊重呢。”
“可若是为了做你的棋子,哪怕做一时的牲畜,也值得。棋子可以做牲畜,牲畜却永远成不了棋子。”
乔璃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旁人在,她无需把表情和声音都包装得温和敦厚,就那么冷冰冰地说:“我用人,不用牲畜。”
柴凌翠脸上的笑慢慢淡去,把头抵向车窗,不再说话了。
夜色真黑啊,但她知道,厚重的土地下已有翠色破土而出,鼻尖嗅着气息时能嗅到一缕草的清甜——
东风已到,春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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