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举办义卖的女学生们都穿着本校校服,有受邀而来的女孩子,打扮或中或西,都很正式漂亮,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其中就有认识苏真哥哥的,凑在一起眼神互飞、悄声议论。
“那可是个香饽饽。”“可不,不说皮囊,他也进入政场,将来要接他父亲的班哩。”
“怎么算,你瞧上他了?”“这是个高枝,早定了邹家大小姐,你以为谁都能攀得上?”
一语末了,几个女孩子抽出手绢捂彼此的嘴,吃吃笑成一团,可待在苏修远身边的苏真和宓语柔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苏修远的视线正直直落向宓语柔,她今日穿了一条月白的刺绣单旗袍,流畅的剪彩将女子姣好的身形衬得更为优美。他的视线如有实质,盯得她背后出了一片冷汗。
她奉承梁大小姐,费尽心机挤成主事,除了赌一口气,未尝没有趁机结交青年才俊的意思。碍于梁家,她不能主动去做社交圈里的交际花,但清白可见,愿意等她待价而沽的人也不少。
但前两年她毕竟年纪小,摸不透这名利场中一重套一重的潜规则,沽到苏家大公子头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被赤裸裸揭穿,打她一个落牙和血吞。
也是自那时起,她便不怎么得梁大小姐信任,只能苦苦收住一亩三分地,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一个表面的体面罢了。
苏真的处境更为不堪。她是个水样的女孩子,穿着全场最保守古板的衣裙,性格亦是最柔弱的——彻底的、彻头彻尾的软弱。能勉强开口恳求兄长到场,已耗尽她全部的气力,更遑论替宓语柔出面挡一挡。
尽管苏修远已听苏真解释过几次义卖的来龙去脉,说话时仍不自觉流露出轻蔑的审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女学生们的小打小闹。他早已进入海市权力中心沉浮,身为苏家的接班人,往来皆是政商名流。如今屈尊前来,本就难得;何况他一向看不上这位“烂泥扶不上墙”的亲妹妹,而宓语柔先前在他面前的小心机,也早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在哥哥素日的高压与威严之下,苏真甚至一度生出念头,想求助于宓语柔,请她替自己挡上一挡。
苏真面上已露出那种泫然欲泣的神态,宓语柔甚至有些佩服她——那样男人们最爱的、娴静如娇花照水的软弱,她便是全力学习佯装都仍差几分。
盖因那种软弱也是一种娇养出来的大小姐才有的特权,她想要活得好,就不得不练出一身虚伪的骨与皮。照猫画虎,终究是不像的。
“宓同学怎么还在这里?”
僵持气氛打破,宓语柔冷不丁被吓一跳,不由倒退两步,不料撞进一个紧实温暖的怀抱里。
谢定波微微抬手,揽住她的肩膀,清俊的面上一片笑意:“慧秀的母亲来了,乔璃叫我们一起去招待她。”
说完,伸手一牵,要把苏真也牵走。
苏修远瞧着这个没怎么见过的生面孔,只道此人倒与见过的女子都不同,颇有一种很中性的俊俏,当下饶有兴味:“这义卖主题是你定的?老妈子和女工们识了字,你们以为结果会是什么?婚配与产子,就尽够她们忙了。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硬要往上爬,德不配位,终究会摔得粉身碎骨。”
话音刚落,宓语柔忽然听到一阵声音,是身旁谢定波长而深沉的呼吸,像狂风,像咆哮,鼓动得她的心脏一同怦怦作响;宓语柔不了解她的心,却了解自己这颗心,自小开始,就像有无数毒蛇在其中跃动不息,缠成一团无法松结的蛇结。毒液浸透至深,她利用着毒液攫取利益之时,也被其压得不得喘息[1]。
被问到脸上,谢定波一时没有作答,半晌忽然哈哈一笑。
她笑了好一会,才抬眼看表情僵凝的苏修远,笑容里混合着几分纵容与轻蔑:“这话您怕是只对我们才能说得这么痛快吧,想来是憋久了。唉,您说的都对。”
“咱们走罢,可不能让王太太久等。”
质问被对方付之一笑,苏修远一时怔住,回过神来方才觉出几分讥讽的意味,怒意顿时涌上心头。
可环顾四周,他才意识到,此处并非他平日里能恣意展现威严的场合。参与义卖的贵妇们,虽对这位青年才俊略有兴趣,却更急于展示自家女儿的作品;若标价不合心意,她们自然不会把钱轻易送到外人手里。更要紧的是,几分钟前梁慧秀的母亲王太太也已到场,人群一窝蜂往那儿扎堆。
偌大的露天园子里,没有扩音声传远方,也无聚光灯替他吸引人群。于是片刻之间,苏修远竟成了孤零零的光杆司令。
殊不知,谢定波比他气得更狠。
她一只手揽着宓语柔,一只手牵着苏真,把两人攘到乔璃面前。方才的口角,谢定波不知她听到了多少,但那句“为何不救助胶州湾”,直指她的策划核心,偏叫她一时想不出法子辩驳,还好灵机一动学乔璃平日笑颜,四两拨千斤拨回去罢了。
眼下见到乔璃,心中倒生出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