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影子叠成一个。
“今日出去这么久,可有不适?”周莲泱对着镜子打量完成的戏妆,惯例问她。
“不曾。跑跑腿,也算活动筋骨,挺好的,免得一直睡。”乔璃答。
这回答并不能让他满意,周莲泱停下调整头冠的手,拧眉:“如今咳疾好些,怎么多了嗜睡的症状?”
“也许是我的病快好了。”乔璃后退两步,语气一滑,避开这个话题:“表哥今日真美。”
周莲泱的眉没有松下来,但也不再谈这件事。只听咚的一声响,有人敲门,之前的小旦探半张脸进来,没好气地说:“周少爷,都快要演了,还不来?”
乔璃眉眼弯弯,笑容里漫出喜意:“就来呢。铭哥,之前给你的热敷包,用着可还好?你的腿疾是老毛病,里面的药也要合着季节调整,才能舒服。”
钟铭与两人年岁相差不多,之前一直是泰春班的“新星”小旦。因为今日不演主角,而要给周莲泱作配,一直心气不顺。可他正气呼呼的,被乔璃拿药包一卡,心里有再多的气,一时也发不出来了。
无他,这两年来,小到肠胃不适,大到风寒旧痛,眼下都是乔璃在管,省了戏班子一笔请大夫的银钱。
就钟铭这腿骨风湿的老毛病,一般大夫也看不明白。到了乔璃手里,一副药帖,半月一次的点穴,竟然真渐渐没那么疼了。
俗话说伸手还不打笑脸人。乔璃看病勤谨,脸上又总是笑笑的,像个观音座下的童子,原本戏班里有几个好欺负新人的老油条,因着她,看见处处不适应的周莲泱,也少有使绊子、背后说坏话的。
“再、再有一炷香,前头戏就演完了。”钟铭舌头磕巴了一下,到底年岁大,定定神,道,“今日可不少人是为你来的,懂么?不只是甬明商会那些人,还有……各路租界的大爷。”
周莲泱点点头:“我晓得,多谢铭哥。”
“行了,不是我,东家也会提醒你。”钟铭嘴里嘟囔两句,“砰”一声关上门。他也满脸妆,一身叮叮当当的发冠首饰。化妆间里的是嘴利刻薄的钟铭,出去往前厅走,就摇身一变,摇曳生姿地化进戏中的角色。
周莲泱拿手轻轻点一点乔璃左颊陷进去的小酒窝,权当一吻:“囡儿起来,我得走了。”
后厅冷清,前面却热闹极了。
从正门入石库门里后是一天井,再后是一厅堂,天井中搭戏台,厅堂厢房重造作为看戏雅座。戏早已开场,两侧厢房坐满大半票友,有老茶楼客、甬明商会的,还有不少黄头发鹰钩鼻的外国人,带着女伴,大咧咧地坐在前面观戏。
第一场往往是武戏开场,调动气氛。按照戏曲演出的规矩,在开戏前场面上要先“打通”,靠得是锣、铙钹和堂鼓。
嗵嗵锵锵一阵热闹的“打通”后,就有一个武生翻上台,开始演《安天会》里的《偷桃》和《盗丹》。
这两折戏连演,讲得是孙悟空大闹天宫,偷蟠桃、盗金丹,径回花果山一事。
泰春班养得几个好武生,猴王唱昆腔,四大天王唱戈腔,嗓音嘹亮高亢,气足声纵,加上《安天会》取自《西游记》,情节通俗易懂,连半通不通的西洋人都听得连连点头[2]。
武戏并非今日的重点。锣鼓过后,便是箫笙。萧笙的调子一飘,台下老票友的神情便郑重期待起来。
泰春班本来就是新班子,时下流行的又是与昆腔戈腔殊异的京剧,能在美租界占一块地、兴兴胜胜地演起来,其中一半作用,要是泰春班新改、新排的昆曲折子。
有老票友评,泰春班新排曲目,老折如《西厢记》、《紫钗记》,《牡丹亭》等,情曲相合,艺绝凡辈——“转腔、换字之间别有一种声口,举目回头之际另是一副神情,意色眼目无不尽情刻画,背后必有深通文墨之人精心改戏[3]。”
这“深通文墨之人”,被泰春班班主遮遮掩掩,挑意惹兴,瞒了一年半载。多方打听下,票友才晓得,泰春班并非有意藏人,之前此人迟迟不现身影,是因他尚在少年声音变换末期,还是个黄口小儿罢了。
但这黄口小儿年少天才,又兼落难桐城贵族,身世凄苦复杂,这下可引爆了噱头。
几月之后,新排的《金雀记》初露口风,便得口耳宣传,泰春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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