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开始留头发了,几绺刘海垂在鬓角。昏暗的小灯下,他的眼不肯和她错开,深处晕出两点自然生发的、又软又厚的眷恋。
乔璃心头一动,指尖隔着手帕轻抚他的眼睑:“表哥,你闭上眼睛,我给你擦一擦。”
周莲泱闭上双眼,只感到一根微凉的指微微挑高他的下颌,指尖顺着颌角曲线轻轻抚过,像逗小狗儿似的磨蹭两下。
未等他深思心里头忽然钻出来的痒意,两片轻薄柔软的东西就覆上他的嘴唇。
少年整个人一弹,眼睛大大睁开,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笑意狡黠的女孩。她在这样惊恐又掺杂一丝羞恼的视线里按住他的后脑,加深这意料之外的触碰。
她的舌尖探出一点,舐过他的唇珠,慢慢地、仔仔细细地舐一圈,像是在品尝什么名贵珍稀的甜美之物。
周莲泱整张脸血红欲滴,想推开她,又不知如何下手,怕仓促间弄疼了眼前脆弱的女孩。
乔璃还凑过来,居高临下地,将脸搁在他颈窝里,轻轻往他耳畔吹气:“表哥连下巴长得都比别人好看,是我见过的女人男人中最美的。”
“荒……荒唐!”周莲泱侧身想跑,可女孩半个身子都搭在自己肩上,八爪鱼一样挂着,他怕摔了她,不敢动,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维持在一个微妙好笑的姿势。
“姑娘家……怎能……”
“什么姑娘家,我和表哥已经是夫妻了。”乔璃趴在他肩头,嬉笑着,亲亲他的耳根。“表哥懊恼的是,主动的不是你,是我?”
“囡儿……”他的人也如耳根一样,戳破就软了,似嗔还怨地瞥她一眼,“……你不累,还不睡么?”
“表哥先睡,给囡儿暖暖被窝。”乔璃大发慈悲地松开他,就看见周莲泱逃也似地蹿进被子里,半晌,才冒出一句话。
“……你还要做什么,早些休息吧。”
乔璃便笑:“我得写一封信。”
她回到小桌前,桌上搁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纸。纸非好纸,笔也只是炭笔。
周莲泱不在的时候,玉关柳捉了她,告诉她“荤角”的事,眼角眉梢流露的都是恶意。她这个人很奇怪,不愿强逼人时,说的是真话。可说她不愿放周莲泱走时,也是真心话。
但乔璃写在信纸上的不是玉关柳,也不是周莲泱终要面对的“荤角义务”,而是他去找玉关柳时,学着她的气势,展现价值,让玉关柳升起收徒之心的模样。
“学技必先学文,大半唱戏的学徒,都是未读过诗书的,戏中情态深韵又怎可理解?不能理解,又怎能传达给看戏之人?我通读四书五经,学过琴棋书画,还给教堂洋人唱过诗。国人士子的喜好,洋人爱看能理解的东西,我腹中都通一二。如今年岁也不算大,我又非毫无根基之人,东家若是错过我,可是放跑了会生金蛋的鸡,我都要为您惋惜了。”
思绪就此打住,乔璃揉揉额角,眼前仿佛能幻想出周莲泱据理力争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笑一笑。
她写完,就把信纸一角沾上灯火,不一会就烧成灰烬。
“不管恢复记忆后,你是怎样的人,这些信……是我写给你的。你若欺负他,我可不允。”
乔璃点点自己的心口,上扬的嘴角慢慢落回原处,又恢复不声不动便宛若死人的神情。
“欺负……偶尔欺负一下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太过。”
乔璃起身,被窝里面已经是暖呼呼的了,钻进去,从后面搂住周莲泱的腰,抵着他尚不坚厚,但足够挺拔的背脊,很快睡着了。
这时候,两人具以为,下一站会是柳碧胭脂红的江宁,却不料泰春班只在江宁待了月余,严树明就听到朝廷颠覆的风声。
各路人马动荡不安,连带江宁也少了几分酒旗戏鼓的悠闲。经过多次考虑,严树明也在甬明行商友人的劝导下,携泰春班沿河道往上,进入海市。
一番折腾,落脚,适应,见缝插针地排戏,等一切尘埃落定,已是翻年再翻年。
周莲泱学艺近两载,第一次登台亮相,已是新历初年的上海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