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肆 白马非马
    乔璃独自坐在新房里。她已坐着等了很久,并且十分疲惫了。

    黄昏时她坐着喜轿绕周宅一周,就算摆过仪仗。

    周家二少爷的婚礼进行得很低调,新娘跨火盆、新郎挑盖头,最后两人对坐,行合卺礼,婚礼就算是正式落成。

    新郎在外头喝自己的喜酒,给亲族长辈行礼打招呼。新娘按照旧俗,独自待在新房“坐财”。

    前院声音嘈杂,哪怕是简约的婚礼,也毕竟是喜事。周老太爷惯例请了戏班,咿呀呀地唱着,鼓乐萧笛飘得很远。

    大床上铺着喜被,喜被下散了许多枣子花生。乔璃歪在引枕上,坐着坐着,索性躺下来,从后背摸了两个花生,掰开壳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闭上眼睛,眼前划过一张张面孔,有周家人,也有乔家人。短视、贪婪、懦弱、奸猾。最后是母亲的脸——对死亡的畏惧,以及无尽的孤独。

    而留给乔璃的,总是疲惫。

    她的大脑和心灵从不觉得疲惫,它们运转的时候比涂了润滑油的齿轮还要灵敏。大脑黑暗的深处有海量的知识与记忆,目前她所知晓的,如同被冲上沙滩的漂浮木,只是冰山一角。

    看进眼中的事被自动分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思绪,思绪继续被分解,直到露出本来的面目。

    思考给身体带来可怕的消耗,没有药物医治这种消耗。这是一种无解的、无药可医,也没有大夫诊断得出来的疾病,被误认为胎中病。乔璃医者自医,唯一的法子,就是常年地进补,钱如流水地补。唯一的好处,就是补得再多,也不至于补坏。

    “妹妹。”

    一阵带风的脚步声推开门,带来夜间湿气、烟火气和脂粉香混合成的雾气,带来喜气、桐树花和少年的呼吸。

    他进来,脱掉混杂的烟臭,带到床边的,就只剩下潮湿而干净的气息。

    “莲哥哥。”她在一种放松而慵懒的状态下回应他的招呼。

    少年轻笑:“妹妹睡着了?快醒醒,今夜是我们的好日子呢。”

    她坐起来,周莲泱连忙在她腰下垫了一个引枕。他年轻的脸上浮着无比喜兴快乐的神情。

    今夜是他的好日子,他终于成家了。一个男人,有了妻子,就代表真正的长大。他瞧着乔家表妹施过薄粉、在灯下显得红润健康的脸,心中一阵一阵涌出满足。

    “表哥,你在想什么?”

    “妹妹,我在想,咱们是一家人了。”周莲泱鼓起勇气,握住她放在身前的手。

    乔璃定定瞧了他许久:“表哥,我的身体,今夜是不能圆房的。”

    她看见他的耳朵烧热了,“呼”一声,像能滴出血来。周家二少爷长得一副好模样,一身白皮,又不似洋鬼子白得跟石膏像似的,而是白里透着莹润的亮,脸一红,也像能滴出血来:“我,我知道的,妹妹!”

    他的尾音几乎含着一点嗔怪了,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己娇花似的乔妹妹一掀衣摆,不知怎么就近近凑到跟前。

    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她黑压压睫毛下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嘴角勾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表哥的脸好红。”

    周莲泱耳朵里“轰”一下,跟炸开烟花似的。躲又没处躲,动,也不知道怎么动。

    乔璃的指尖又往上移,轻飘飘的,像是蝴蝶的翅膀,碰到哪里,哪里就点点星星的痒。指尖顺着他细细长长的眼线慢慢地走,走成两汪弯弯的横波。

    她是在戏弄他吗?可这种戏弄,也怪小孩子气的。周莲泱不自觉地笑,比旁人都生得好看的眼睛波波漾漾的。他本就有些男生女相的清秀,再配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将来不知会勾走多少人的魂儿。

    她摸他的时候,他也贪瞧着她。瘦瘦的一个姑娘,几乎藏进了他的怀里,虽然瘦,但身板生得停匀,还带着小女孩的柔软脆弱。他忍不住环起双臂,试着去吻她梳得比平日更繁复可爱的发髻。

    她顺从地依到他肩膀里,小巧玲珑的下巴抵着他的颈窝,皮肤相触的地方软溶溶、暖融融的,温度绵延进心头。

    周莲泱轻轻侧过脸,想吻乔璃的面颊——不是出于欲,而是一种近于母□□的反应。

    他想有个家,有真正的家人,因为太过快乐,以至于忘乎所以:“太太叮嘱过我,其实不用叮嘱,今后只有我照顾妹妹了,我会好好照顾你。”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觉得不对,手心脚心一忽儿冷起来,刚凉下去的脸,又红通通的——这回不是害羞,而是愧窘了。

    “我娘是要死了。”乔璃自他怀里抬起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错,我娘死了,爹靠不住,只有表哥一人在乎我,而我能在乎的,也就只有表哥一人。”

    “这样再称表哥的心不过,对不对?”

    周莲泱的心一下紧起来,心尖被狠掐似的止不住抽疼,急的眼角泛泪:“不是——决不是这样,妹妹误会我了!妹妹真的误会我了!”

    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