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门一开，一股夹杂着潮湿海腥味和滚滚尘土的热浪，迎面扑来。
林顺英走出车厢，脚踩在站台上，放眼望去，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高楼大厦，没有遍地的黄金。
眼前，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工地。
到处是光秃秃的黄土地，到处是挖了一半的地基，到处是高耸的塔吊，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钢铁手臂。
“乖乖，这就是深圳啊？”张卫国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大皮箱，看得眼睛都直了。
“俺还以为跟上海滩似的呢，这……这咋跟咱们山坳沟的工地，看着没啥两样？”
“林董，池副部，这边请。”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挤过人群，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他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胳膊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我是霍总的助理，梁文。霍总今天有个重要的会，派我来接几位。”梁助理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话语客气，眼神却在林顺英和池允宴身上溜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
“有劳梁助理了。”林顺英客气地点点头。
梁助理没再多说，领着他们上了一辆颠簸的吉普车。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行驶，扬起的黄土几乎要把太阳都遮住。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栋挂着“深南招待所”牌子的三层小楼前。
楼体斑驳，墙皮都有些脱落。
“几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就先在这里歇歇脚，晚上的接风宴，霍总会亲自出席。”梁助理说完，递过来几把钥匙，便转身告辞了。
张卫国拿着钥匙，看着眼前这招待所，脸都快拉到地上了。
“社长，这……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咱们好歹也是全国有名的企业家，他们就拿这地方招待咱们？这连咱们厂的招待所都不如啊！”
林顺英推开一间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两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墙角还结着蜘蛛网。
“人家这是在给咱们下马威呢。”她把手里的行李放到地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池允宴检查了一下门窗，从行李里拿出自带的床单，麻利地换上。
“先将就一晚。”他拍了拍床铺，示意林顺英坐下休息。
夜幕降临，梁助理又开着那辆吉普车来接他们。
接风宴设在一家名叫“新乐宫”的酒楼，是当时深圳最气派的饭店。
包厢里灯火通明，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正在跟身边的人谈笑风生。
看到林顺英他们进来，那男人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哈哈，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山帽沟林董吧？久仰久仰！”
“我是霍振华。”
他的目光在林顺英身上一扫而过，带着一种商场老手打量货物的审视。
“霍总客气了。”林顺英不卑不亢地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来来来，林董，快请坐。”霍振华指了指他身边的一个位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霍振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林董啊，我是真心佩服你。一个女人家，能在内地那种地方，把一个乡镇企业做到全国闻名，不容易啊！”
他这话听着是夸奖，可那句“乡镇企业”，咬得特别重。
“不过呢，时代不同了。”
“现在是改革开放，讲究的是效率，是资本！你们那种小打小闹的模式，很快就要被淘汰喽。”
“我们深圳就不同了，这里有特区政策，有我们这些港资进来，一天一个样！你看外面那些工地，过两年，全都是几十层的高楼大厦！”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满脸的优越感。
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霍总说得对，现在是港资的天下了！”
“内地的企业管理模式太落后，跟不上形势了。”
林顺英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她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池允宴坐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剥着一只虾，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霍振华见林顺英不为所动，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眼珠一转，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砖头一样的东西，往桌上“啪”的一放。
“哎呀，差点忘了，约了香港那边谈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