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顺英却只是端起搪瓷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功不受禄。张厂长，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
张卫国看她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
“林同志，不瞒您说，这次的单子，我们遇到了硬茬子。”
“市里新开的皮革二厂，您听过吗？他们的厂长，是地区周专员的小舅子。他也放出话来，说能搞到鳄鱼皮，要跟我们抢省外贸这笔给外宾的订单。”
林顺英总算有了点反应，她抬起头，看着张卫国。
张卫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技术和设备，我们一厂不比他们差。可人家有关系，背后有靠山。我们现在，就缺一个能压过他们的‘名头’！”
他用手指了指桌上那份报纸，点在了林顺英的照片上。
“您这块‘拥军模范’的金字招牌，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这是政治任务，是给国家争脸面！只要您以‘拥军模范创业基地’负责人的身份，跟我们厂联合起来，这单子，咱们就稳了一半！”
他说完，眼神热切地看着林顺英，等着她点头。
谁知林顺英听完，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张厂长，对方既然敢抢，就说明他们不是空口说白话，应该是真找到了鳄鱼皮的源头。”
“那您知道，他们找到的是什么品种的鳄鱼吗？尺寸有多大？打算怎么给皮革厂供货？”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张卫国一愣。
“这……我还真没打听这么细。”
林顺英又问：“那省外贸那边，对这批皮具的具体要求是什么？要用鳄鱼的腹皮还是背皮？鞣制工艺有规定吗？是用铬鞣，还是植物鞣？”
“成品皮的厚度、柔软度、张力标准呢？对花纹的完整性和皮面的瑕疵率，又有什么说法？”
她每问一句，张卫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是个管生产、跑业务的厂长，哪里懂这么精细的技术问题。这些名词他听都听过，可具体是什么意思，他完全答不上来。
张卫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妇女，而是省城皮革研究所里的老专家。
林顺英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开口。
“张厂长，您可能觉得，鳄鱼皮就是一张皮，只要弄到手，就能做成包。其实，您想错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张卫国的心上。
“鳄鱼皮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从宰杀、剥皮到初步鞣制处理的全套技术。”
“就说剥皮，刀口深一分，皮就废了；浅一分，肉带多了，后期处理麻烦。一张完美的腹皮，要从鳄鱼的脊背正中线切开，一刀到底，不能有任何偏差。您说，这活儿，一般的屠夫干得了吗？”
“剥下来的皮，要在四个小时内用盐和防腐剂进行初步处理，不然就会腐烂。这一步的配方和手法，直接决定了最终成品的皮质等级。”
“一张处理好的顶级鳄鱼皮，和一个处理失败的残次品，价格能差上百倍。”
林顺英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卫国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现在才明白，自己之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自己是来找一个原料供应商，没想到，对方手里掌握的，是整个产业的核心技术！
过了许久，张卫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艰涩地开口：“林……林同志，那您的意思是……”
林顺英放下茶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张厂长。”
“皮，我不卖。”
张卫国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不卖皮？那还谈什么合作？
林顺英做了个手势，让他稍安勿躁，重新坐下。
“我不仅不卖皮，我还要教你们怎么杀，怎么剥，怎么做初步处理。我负责提供最完整的核心技术，帮你们在厂里，建一条全国最先进的鳄鱼皮处理生产线。”
张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狂跳，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将彻底颠覆他的认知。
“我不要您的挂名副厂长，也不要技术顾问的头衔。”
林顺英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技术入股。”
“以我提供的全套技术，入股你们厂的鳄鱼皮产品项目。这条生产线未来产生的所有净利润，我要拿一成，也就是百分之十的分红。”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