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计将行
    建平六年腊月二十二,雪停霜起。大雨滂沱,院门双敞。

    泥花四溅飘进石井,水洼点点,蜿蜒到堂前被蓑布遮挡的空地前停下。

    合院中央,一人孤自端坐于木椅之上,通身华贵洁净,平静目视前方。

    狂风从竹林里卷到此处,身后半山皆沙沙作响。

    少年双手平放,垂眸合目,任逆风拍打背脊,束发除尾梢外半分不乱。

    再睁眼,周身四处五间砖房屋檐之上,早已乌压压一片。五十八人,皆鸾带配刀,垂头半跪抱拳俯对院中。半点声响也无,仅有残风过耳,雨线垂落。

    沈执序并未抬头,只抬手指轻挥,一名锦袍青年收刀急步上前,站在雨中,“属下救驾来迟,求主降罪!”

    闻声他并无怒色,“走近些。”

    青年恭敬地走上前,沈执序见他脸上脖上皆是未愈的刀伤,啧啧起身道,“啊呀,真是好生厉害的人物。伤了我便罢了,连你也敌不过。”

    “属下无能。”陈牧说着就又要行礼。

    沈执序心情颇好,站在递来的伞下嫌弃地拍了拍没有灰尘的袖子,负手走进内屋。

    浓郁的药香飘在狭窄的屋内,两人毫不留情地踩脏地面,施施然往床上昏迷不醒的病者走去。

    沈执序闻到药味就不欲上前了,吩咐道:“弄醒。”

    陈牧三两步走到床前,迅速轻点几个穴位,又掐了人中,最后扶起捏住他的肩膀,单手往其后脑轻轻一敲,将人放了回去。

    几息之后,江砚皱眉猛吐出口黑血,睁开了眼睛。

    昏迷七日有余,他伤好小半已能起身,只是尚有些虚弱无力。江砚心若擂鼓,见床尾立着个黑衣侍卫,便掀开被子跪坐在地,直向沈执序拜去。

    “草民江氏,罪该万死,叩见王爷千岁。”

    “抬起头来。”

    只瞧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将这几日的喜悦全数倾泻出口,还仍不满足。他蹲身掐住江砚缠满粗布的脖颈,陈牧见状上前,被他挥手令退。

    “本王道是谁呢。裴晏,你真是好大好大的胆子,竟连欺君之罪也犯得了。”沈执序将他掐得面庞紫红,青筋暴起,而后还要畅快地笑,“我倒要夸你一句有福气,居然真的没死啊。”

    正要窒息之时,颈上力道及时卸去。江砚不及呼吸,出声沙哑,“草民命贱福薄。只谢上苍垂怜,苟活十年有余还能得见王爷金躯。”

    门外人影憧憧,五十六人皆得命隐身而去。

    江砚垂首行礼,“此事皆由草民一手策划,与家中父亲小妹毫无干系。”

    “你不说我都忘了。”沈执序摇摇头,颇为失望,“裴卿犯下天大祸事,诛了九族都不为过,只可惜上京裴氏满门一百三十七人,如今只余你一人而已。”

    “你将姓氏改去了,就又有了亲人。哎,真是亲缘深厚,叫本王好生羡慕……也不知江氏平人,有几族可夷啊?”

    身旁传来水汽的轻噗,他拿起破碗,娴熟地给自己倒了一口热水,手掌贴着取暖。边上陈牧见状懊恼万分,只恨自己不堪大用,让主子沦落到这般境地。

    江砚扬声道:“臣,罪该万死。”

    沈执序看他一眼,吹走碗里热气,“不要面皮的死猪,应的真真快及。”

    陈牧一直肃立在主子二步之外,单手按刀静候。他的衣角处仍有涟涟水丝垂下,滴落在脆弱腐朽的木地板上;水珠滚进眼眸,却半点不敢闭目,似是生怕这名书生模样的无名之徒突然暴起,行凶作乱。

    可王爷这话一出,事情便如脱缰野马往四面八方奔去了。他那半刻之前明明还掐着人家颈脉,恍似弹指间就要将这条虚弱的性命捏断的主子,此时却惬意地与之对坐笑谈,谈到三年前,十年前,十五年前的事。

    十五年前啊,主子大概还是个勉强能行走自理的婴孩。

    他呆在主身边,从小小乞丐做到如今的千户仪位正,也仅仅才过了十年而已。

    “一晃多年,师父早已故去。你如今的武功,竟已到了如此厉害的地步。”沈执序的目光凝滞在房檐上颗颗滴下的水珠上,有些感慨。

    陈牧尚处迷蒙之中,正在心中暗暗推测此人出身何处,听到这话骤然恍遭炸雷。八日前那样深沉的埋伏,那样厉害的武功,竟然皆是由面前这名病弱书生一手而为吗?

    他心道幸好自已一直站在这里,又觉得自己不该一直站在这里。眼瞧着两人谈话内容往皇室密辛探去,陈牧终于皱着眉犹豫开口,“主子,属下…”

    话说半句,就被沈执序讶声打断,“陈牧,你还在这啊。”说着将碗中的温水随手泼洒到了漏雨的屋顶下方,江砚及时给他再倒了一口沸水。

    “罢了,既然你已经听到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沈执序砰一声放下碗,漫不经心将事情轻轻定下。

    陈牧大骇,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小心又让主子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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