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躬身走进暖阁。
“陛下,宫门外,濮阳侯世子递了牌子求见。”
“说是……侯老夫人病重,思念孙女,想接柳姑娘回府探望。”
暖阁内静了一瞬。
柳云舒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俏丽柔和的唇角弧度,几不可察地淡了些许。
韩非察觉到了她指尖细微的颤动。
他没有立刻回应李德,而是先转头看向她,目光柔和:“南风,你的意思呢?”
柳云舒将书卷轻轻合上,搁在膝头。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侯府……”
她开口,声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我其实并无留恋。这些年,除了祖母,那里也没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人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只是祖母……她自小待我极好。”
“当年我被送往浣衣局,祖母她……是极力反对过的,甚至以绝食相逼,只是……”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微凉:
“如今她老人家病重,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一番。”
韩非闻言,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柔色又深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既想去,那便去。只是……”
话锋一转,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朕实在不放心你独自一人前往,不如朕陪你一同前去。”
柳云舒微微一怔,抬头望进他的眼眸。
“君怀,这……会不会太过张扬了?”
韩非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浅吻,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张扬些才好。叫那些人都瞧瞧,朕的南风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柳云舒看着他眸中翻涌的护短之意,心头一暖,鼻尖微酸。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声音软糯:
“有君怀在,我什么都不怕。”
韩非低笑一声,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捋至耳后。
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耳廓,语气宠溺:“这才乖。”
————
宫门外,柳铭瑄已等候多时。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一身锦袍上,却驱不散他眉眼间那股因久等而生的浮躁与不耐。
他正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那在浣衣局熬了三年的“妹妹”。
该如何恩威并施,让她乖乖听话,回府安分守己地做个摆设,哄好祖母便是。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三声清脆响亮的禁鞭之声,如同惊雷陡然划破宫墙外的宁静!
柳铭瑄心头猛地一跳,连同身后几个侯府仆从垂首躬身。
静立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遭所有往来的宫人、侍卫,也垂首躬身。
明黄的天子仪仗,缓缓从宫门深处驶出。
那辆宽阔华贵的明黄御辇,被前后簇拥着,以一种缓慢而庄重的速度,径直朝着宫门方向而来。
御辇缓缓驶过柳铭瑄的身前。
李德才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前,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濮阳侯世子,走吧。”
柳铭瑄惶惑地抬起头。
“李公公?去、去哪?臣……臣还未接到妹妹……”
“柳姑娘,正和陛下一处呢。”
他抬了抬眼皮,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柳铭瑄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劳世子费心了。走吧,回濮阳侯府。”
柳铭瑄猛地抬头,惊愕至极地望向李德,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公公……这、这是何意?云舒她……她不是在浣衣局吗?怎、怎会和陛下一同……?”
“世子这话,问得可就多余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柳姑娘如今的去处,岂是世子该置喙的?”
他顿了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加重了几分:
“走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柳铭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那已然远去的明黄车驾,心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被他父亲亲手舍弃、在浣衣局苦熬了三年的“假千金”……
那个被侯府上下视为耻辱、早已从族谱除名的柳云舒……
竟然……竟然能得陛下如此相待?
同乘御辇?!
陛下亲临侯府,竟是为了……陪她回去?!
荒谬!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