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时,天还没亮,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破旧的窗纸上,簌簌作响。
背上的鞭痕被暖身丹压下了灼痛,却依旧残留着钝重的酸胀。
她慢吞吞地蜷着身子坐起来,指尖刚触到稻草堆里的粗布衣裳,脑海里就响起小八兴奋的声音:
“大大!韩非醒啦!他醒了之后一直皱着眉,还让太监备了水!”
柳云舒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淬了冰,却又带着几分勾人的尾音。
她慢条斯理地将那件沾了血污的宫衣套上,粗糙的布料蹭过背上的伤痕,激起一阵细密的疼。
她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反而对着空气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急什么。”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眼底漫过一抹玩味的光。
“梦嘛,要一点点勾着,才有意思。”
“对了,韩非的后宫,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大大,韩非的后宫空荡荡的,几乎没人呢!”
柳云舒惊奇的哦了一声,“空荡荡?倒是稀奇。坐拥天下的帝王,身边竟这般清净。”
“听说他性子冷,不近女色。前前后后送进宫的美人也不少。”
“可他连瞧都懒得瞧一眼,最后都打发走了。”
小八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这对大大可是好事!没那些莺莺燕燕碍手碍脚,方便多啦。”
两人正说着,柴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卷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张嬷嬷那张刻薄的脸出现在门口,手里的鞭子甩得噼啪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脸上。
“贱婢!还愣着干什么!贵人的衣裳还没洗完,你是想找死吗!”
宫里统共没几位正经主子,所谓“贵人衣裳”,多半不过是些得脸宫女嬷嬷的衣物。
不过是见她这个昔日的侯府千金失势,人人都想上来踩一脚,在欺凌中找些扭曲的快意罢了。
“奴婢这就去。”
柳云舒垂下头,声音压得极轻,带着被寒风浸透的微颤,听起来脆弱又乖顺,寻不出一丝异样。
张嬷嬷却不吃这一套,鞭子梢儿狠狠抽在她脚边的稻草上,溅起一片碎屑。
“磨蹭什么!再敢偷懒,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柳云舒慢吞吞地起身,破旧的宫衣摩擦着背上的伤,疼得她指尖蜷了蜷,脸上却半点不显。
只是垂着眸,踩着满地的碎雪,一步步挪向屋外。
————
自那夜初梦之后,接连数日,韩非再未踏入那片荼蘼花海。
他本应松一口气,将那场过于鲜活的梦归结为政务疲累所致的心神恍惚。
可莫名的烦躁却如影随形,非但未曾消减,反似野草,在他刻意忽略的角落里悄然滋长。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阖上眼,试图凝神静气。
然而那片恣意盛放的荼蘼,那抹灼眼的水红。
还有她笑起来时弯如新月的眼,盛着月华与花香的梨涡……
所有细节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甜得人心尖发颤,又痒得无从挠抓。
“啪!”
他猛地睁眼,眸中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手中朱笔被狠狠掷在御案之上!
奏折散落,墨汁飞溅,在明黄的龙纹地毯上晕开一团团刺目的污迹。
“陛下?!”一旁守候的大太监李德吓得魂飞魄散,伏地不敢抬头。
“滚出去。”
韩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
李德大气不敢出,以额触地,战战兢兢地倒退着爬了出去。
殿门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天光与人声彻底隔绝,只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死寂。
韩非向后靠在冰凉的龙椅椅背上,抬手重重按压着突突狂跳的额角。
二十五年来,他的人生如同精确运转的仪轨,冷静、克制、算无遗策。
何曾有过这样心神不宁、甚至迁怒于物的时刻?
不过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竟让他牵肠挂肚至此,连批阅奏章都屡屡走神。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是否是什么人精心设计的圈套,用了不为人知的秘术或药物。
可他将宫里宫外、明处暗处的人手筛了一遍又一遍,蛛丝马迹全无。
那梦,干净得像真的只是一场梦。
就在他渐渐遗忘那个梦境时。
夜半的冷风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又悄无声息地钻透了乾清宫的窗缝。
荼蘼依旧开得不管不顾,如雪如雾。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原地。
目光锁定秋千上那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