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黑暗中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怨恨,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许研微微挑眉,循声望去。
黑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色素雅的旗装,衣料陈旧,却仍看得出剪裁得体。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简单的银簪固定着。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却残留着昔日的清丽。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许研看着她,淡淡开口:“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曾出现在无数宫闱传说里,出现在无数人的口中。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是四阿哥胤禛的侧福晋,是后来的皇后——
宜修。
宜修看着许研,眼神空洞:“我已经死了,对吗?”
许研点头:“是。”
宜修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死得好。死了,就不用再争了,不用再忍了,不用再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爬到我头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许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宜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开始缓缓讲述自己的一生。
“我出身乌拉那拉氏,父亲是费扬古。”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在家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嫡母觉罗氏视我和我娘为眼中钉,我娘性子软弱,被她磋磨得不成样子。我从小就学会了看脸色,学会了忍。”
“嫡姐柔则,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她漂亮,会说话,会装可怜,人人都喜欢她。她的美名传遍京城,而我?我只是那个‘沉默寡言’、‘性子木讷’的二小姐。”
“她不要的东西,才轮得到我。”
宜修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婚事也是。”
“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嫡母给她定下与薛小将军的婚约,刚开始想做太子妃,可是万岁爷定下来太子妃,就去勾搭太子,想成为太子侧妃,太子不上钩;又去勾搭八阿哥,八阿哥也没有上钩。宫里娘娘想要她嫁给四阿哥胤禛,她嫌他冷,嫌他闷,嫌他前途不明。于是,这门亲事,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以为,那是我的机会。”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天真的期待,随即又被冰冷的绝望淹没。
“胤禛亲口跟我说,只要我生下长子,就扶我为正妻。我信了。我以为,只要我乖,只要我听话,只要我给他生个儿子,我就能摆脱那个家,摆脱嫡母和柔则的阴影。”
“我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侧福晋。我帮他打理家务,我帮他周旋人情,我帮他照顾府里的老人孩子。我以为,他会看到我的好。”
“可柔则来了。”
宜修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又很快压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颤抖。
“她勾搭太子失败,勾搭八阿哥也失败,转头就来探望怀孕的我。她穿着一身吉服,跳了一支惊鸿舞。”
“就一支舞。”
“胤禛看呆了。”
“然后,他求娶了她。”
宜修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这个正牌侧福晋,成了他们的管家婆。她是嫡福晋,她是他心尖上的人,我呢?我是那个‘懂事’的、‘识大体’的、‘不争不抢’的乌拉那拉氏。”
“我怀孕了,她就‘不小心’推我一下;我想亲近胤禛,她就‘恰好’身体不适;我想为自己的孩子谋个前程,她就‘无意’间说几句坏话,让我所有的努力都变成笑话。”
“后来,我不能怀孕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是她算计的。也是他默许的。”
“弘晖死了。”
“我的弘晖……”
宜修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我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
“后来,我害死了柔则。”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可我还是活在她的阴影里。她死了,他还念着她;年世兰来了,他宠着她;甄嬛来了,他爱着她。”
“他爱过柔则,爱过年世兰,爱过甄嬛……”
宜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难道,他从未爱过我吗?”
她看着许研,像在问她,又像在问整个世界。
许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想听真话吗?”
宜修苦笑:“还有什么比我这一生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