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级级往下走,越走越暗,越走越潮。
许元被推进最里面那间。
外头站了八个甲兵,四班轮换,十二个时辰不断人。
这规格,大理寺上一回用,还是关那个谋反的侯君集。
牢房不大,四面石壁,一张石床,一盏油灯。
从恒罗斯到长安,三千多里路,走了十九天。
玄甲军没亏待他,该吃吃该喝喝,手脚上的铁链也没真锁。
每到驿站都给他换干净衣裳,还单独备了热水。
许元知道,这不是校尉的意思。
进了长安城门,排场就变了。
铁链真锁上了,从朱雀大街穿过去,两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岭南王押解入京,这种事传得比马跑得快。
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狄正清亲自来交接。
这位老臣见了许元,先行了个礼,然后摆手让甲兵退开。
“王爷,委屈了。“
许元打量他一眼:“老狄,你多大岁数了?“
狄正清一愣:“五十六。“
“五十六还干这活儿,不累?“
三天里,没有提审,没有过堂,也没人来见。
大理寺上上下下当这间牢房不存在。
早中晚三顿,顿顿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鹿脯、炙羊排、清蒸鲈鱼,外加一碗莲子羹。
这排场,死囚吃不着,活人也未必顿顿有。
送饭的狱卒是个瘦小老头,把食盒放下,退出去锁门。
许元拿筷子蘸了蘸莲子羹,在舌尖上点了点。
乌头,量不大,掺在莲子羹的甜味里。
不仔细尝,根本察觉不出来。
这东西一碗两碗吃不死人,但连着吃上半个月,五脏六腑慢慢衰败,到最后大夫验尸也只会说一句旧伤复发,气血两亏。
许元没把莲子羹倒掉。
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最后抄起那壶剑南烧春,仰脖灌了两口。
下药的人是行家,知道酒会催发药性,所以只在莲子羹里动手脚。
吃完了,许元把碗筷归拢整齐,放回食盒。
他走到石壁前,用食指蘸了残余的莲子羹汤汁,开始在墙上写字。
乌头,味辛,性热,有大毒。入心、肝、肾、脾四经。
解法:甘草二两,黑豆一升,煎汤频服。或以蜂蜜三合灌之。
许元写了大半面墙,才停手。
第二顿饭来的时候,还是那个瘦老头。
老头放下食盒,余光扫到墙上的字,手抖了一下。
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退出去。
许元照吃不误。
第三顿,换了个年轻狱卒来送。
年轻人嘴上没把门,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您写的那些是什么?“
“药方。“
“给谁的?“
许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一笑让年轻狱卒后脊发凉,端着空食盒跑出去的时候连绊了两跤。
到了第三天夜里,许元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
一个黑影挂在天花板的横梁上,他落地的时候连油灯都没晃一下。
“门口八个甲兵,你怎么进来的?“
蒙面人没答话,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许元接过去,凑到灯下看。纸条上的字很小,蝇头小楷,娟秀工整。
“皇后忧心如焚,日夜在佛前祈福。陛下疑你暗通大食,六部联名弹劾,正在构陷你侵吞恒罗斯战利品。如今朝中无人敢为你说话。“
“证据呢?“许元问。
蒙面人愣了一下:“什么?“
“六部弹劾,总得有证据。侵吞战利品,吞了多少?从哪儿吞的?银子花到哪儿去了?这些东西总得编圆了。我问的是,他们编得怎么样了?“
蒙面人沉默了几息:“听说……已经有了账册。“
“那就是编好了。“许元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
“李二呢?“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喊隔壁邻居没区别。蒙面人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陛下……在太液池泛舟。“
许元,一只手枕在脑后,笑得无声无息。
好一个太液池泛舟。
文臣武将闹翻了天,六部联名上书,皇后急得去拜佛,而李世民在太液池上划船。
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心里门儿清。
什么通敌,什么侵吞,什么拥兵自重,他一个字都没信